齊物的手又腫了!
先生打人不需要理由,就算傳出去,大家也會說這是先生在為你好。
看著那一條條鮮紅的印子,齊物覺得再這麼打下去自己一定會練成鐵砂掌的絕學。
扭頭,邊上傳來一聲冷哼,王珪決定今後五天不會和齊物說一句話。
絕對不吃他一口餅乾。
看著也挨打的王珪,齊物心情好了很多,免得一個人孤獨。
天一天比一天冷,在門口罰站的齊物發現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十月中旬。
在不知不覺間大家也都穿上了厚厚的衣衫。
學齋里加了火盆,但只限國子監小學的學齋。
四門學沒有,太學沒有,國子學也沒有。
因為,朝廷撥付的薪炭就只有那麼多。
像國子監這種不給朝廷賺錢反而一直花錢的衙署根本就沒資格享受四個月的薪炭!
祭酒說還沒到大寒,高齡學子的身子骨已經長成,不能飽暖思淫慾。
天將降大任者,要學會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炭火不足月,先生的月俸卻是漲了漲。
冰炭薪就是補貼;冰炭敬是受賄。
飛奴給齊物送來了羊裘!
「娘子說久坐則氣血難通,氣血通的慢,哪怕學堂里有火盆也會覺得冷,穿多些,人就會舒服些!」
「再有幾日就放假了!」
飛奴笑著點頭,她喜歡齊物放假,齊物放假她便有空閒。
她就能光明正大的跟在齊物身後,可以吃到很多很多的甜品。
其實這並不是飛奴最想要的。
根本原因是跟著齊物有面子。
以前被人欺負的太狠,她心裡有執念,總想著還回去,總想著讓那些欺負她的人好看。
齊物讓她嘗到了這個滋味。
現在出門,誰不知道她是杜家娘子的今後的陪嫁丫鬟。
是今後女主子的「活嫁妝」和枕邊心腹,是女主人從娘家帶到夫家的「自己人」!
若是成了通房丫鬟.....
若是成了通房丫鬟,若是生下個一兒半女,很有可能被納為媵妾或婢妾。
有一起長大的大娘子在邊上看著,那日子對飛奴而言怎麼說都不會錯。
現在......
自打齊物成了國子監主簿,還是官家親自開口授官這個事傳開後。
飛奴發現以前呵斥過自己的人也會說好話。
冬至來臨那天,那些人還特意來賠禮道歉,怕自己不收,一直說這是小小的心意。
飛奴知道這不是自己讓他們懼怕,是自家郎君讓他們有所忌憚。
飛奴喜歡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也很理所當然的享受如今的感覺。
她早把齊物當成了一家人。
「再上半個月就有 「授衣假」 ,放假時間一個月,等這一個月過完就到年尾了,又是假期,然後直接到明年一月!」
「不上學了麼?」
「嗯,不上了,明年開春才上。」
授衣假國子監沿襲唐制度。
「授衣」就是《詩經》的「九月授衣」,雖然沿襲了下來,也不是一成不變。
而是根據天氣的寒冷程度來調整。
冷的早,放的也就早,時間也就長。
「國子監放假,郎君是不是還得去衙署點卯,等於沒放假,還得忙,我還不是得給你送飯,等於沒說!」
齊物咽下嘴裡的飯,笑道:「那我今後讓飯七送!」
飛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齊物什麼意思,心裡有些不開心,低著頭喃喃道:
「他噁心死了,摳鼻屎往五個小的身上彈......」
「那還是你送吧!」
飛奴心情又好了,忍不住笑起來,怕郎君嫌棄自己嘴巴長,趕緊道:
「真不是奴家嘴巴亂嚼,大郎你得管管他,萬一哪天彈到別人碗裡......」
齊物真想說這事沒法管。
一說他,他就會理所當然的反問「哥哥,你發誓,你小時候沒吃過鼻屎麼」?
這事沒法說,齊物也沒法去發誓。
搓鼻屎亂彈的還算好些的,扣「皮燕子」搓球的自己都見過。
這個人就在東京城,還有媳婦,這事跟誰說去,這是他的癖好。
那個誰,上課喜歡摳牙縫,喜歡聞牙垢的那個死魚味。
「高家哥哥都管不了他,你讓我來管?」
吃完飯,齊物繼續去學堂里上學。
最近半月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明明書法有進步,文彥博打自己的次數反而更多。
不僅多,下手還狠。
苦熬到下課,來不及休息的齊物拔腿就往武學齋那邊沖。
文彥博拖堂了,把一炷香的休息放鬆時間給占用了。
武學課是學子最討厭的課,是齊物最喜歡的課。
課堂一半時間學《孫子》《吳子》偶爾學《李衛公問對》,剩下的一半學順騌直射,背射以及演武。
魯大腦袋就在這裡打下手。
武學另一條路,科舉不考,因此,武學課的人數非常少!
就算有來的,大多數也只聽前半節課,多是來鍍金的,將來當官了也敢說自己「深諳」兵法!
人很少,沒火盆,因此格外的冷清。
今日的授課先生換人了,看了看邊上,總喊著要和自己打一架的魯大腦袋人也規矩多了,站的筆直。
「大傻師兄,今日這是?」
呼延勇冠瞥了眼齊物,把手放到嘴邊低聲道:
「往後這個課我不來了,今後要來你自己來,別喊我,問我就說我肚子不舒服。」
「誰?」
「曾子聖人的第四十四代孫曾公亮回來了,師弟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人打人賊疼,我爹說他是文人里異類!」
「何解?」
「咋說呢,他精於法令,為人嚴厲,頗喜歡研究行軍布陣,家裡的兵書多過經史子集,我反正是怕他!」
呼延勇冠換了個手來擋住嘴巴。
「丁憂結束回京,我爹說他是聖人的子孫,德才兼備,開年後應該會進三司,負責京都商稅院!」
「我爹說,這是官家的大計劃......」
齊物懂了,范仲淹整頓京城應該是官家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掌握財政。
先前的商稅院監官多由大臣子弟「陳乞」擔任,無名收稅,非理勾追的情況非常嚴重。
早就有人心懷不滿,一直在說這個問題。
這麼安排符合官家親政的手段。
這也僅僅是聽師兄們閒談,齊物總結出來的猜測,具體如何齊物目前接觸不到。
「齊物?」
「學生在!」
「我離家時,我那侄兒特意來叮囑我說他有一友在京城,為此他還特意給你寫了封信,下學後去我寒舍!」
「學生記住了!」
呼延勇冠和呼延三軍看了齊物一眼,沒想到自己的這個師弟認識的人挺多。
因為是第一次上曾公亮的課。
可能大家的頭一次見面,曾公亮並沒大傻師兄說的那麼嚇人,講的《李衛公問對》反而讓齊物聽的入迷。
課間還夸齊物聽課認真,回答問題積極。
一下課,人就走了,一句廢話都沒有,作業也沒有。
齊物去了曾府。
曾府的門房在聽說齊物是來拿書信的後問齊物要不要進府來喝杯粗茶,言外之意就是主人不在家。
齊物也笑著說自己有事要忙!
在拿到書信後齊物拜謝離開,騎著馬直接去了印刷坊。
管事劉九七見主簿來了,笑著從邊上跑來,齊物瞅著見禮的劉九七不解道:
「天都黑了,大家還不走?」
「回官人的話,書庫那邊催的凶,說什麼若是小的這邊耽誤了衙署「務廣其傳」的大事,他要把小的腦袋扭下來當夜壺呢!」
「大家都樂意?」
劉九七聞言把胸口拍得啪啪響:
「官人,裁紙的勞力工錢都漲了一半,不是小的在這裡吹,別說多干一會,就是干到半夜他們都樂意!」
「今年的特別版年底之前能做出來?」
劉九七認真的想了想道:
「只要主簿那邊把特定的香木盒子樣品送來,書坊這邊能立刻動工,官人,你說的那個限量會不會有違廣傳之意?」
「瞎說,我們是以藏養刻,以刻廣傳!」
「明白,要把廣傳二字掛在嘴上。」
齊物笑了,嘴角的酒窩有點好看。
有了齊物的這句話,劉九七就不再害怕。
不僅不怕,他對齊物的手段真是佩服都要達到極點。
同一套版,出三種書。
小字,竹紙,單冊不盈利的廣傳本。
大字,宣紙,函套,加「校勘記」一冊的監本。
特製紙,綾面,鈐監印,編號,附精美包裝的典藏本。
售賣路子也變了。
以前國子監的配售是州學路,書肆路。
現在新增不公開擺賣的收藏路,收藏不賣錢,每年只有那麼十幾二十套。
理由很簡單,國子監太窮!
送人的理由也很簡單。
只送對國子監工作照顧過的各類官員,感謝他們的大義,感謝他們為學子的付出。
齊物目前還沒徹底的走進官場,不了解官場。
雖如此,齊物卻了解文人,生在這個名利場,可以不要萬貫錢,好名聲必須要。
不僅如此,後面還準備推出以舊換新的售賣途徑。
先前國子監書籍失去了太多的市場份額。
國子監如今準備拿回市場份額,用以舊換新來拿回失去的人心。
國子監的余紙一直都是外人爭搶的大頭。
這一次,余紙也被安排了。
按大小分等,大的裁作箋紙,小的裁作書籤,封條,包書紙按刀賣。
這些本來就有,不過被荒廢了。
書籤,鎮紙,書匣,書函,字帖等周邊也在緊鑼密鼓的安排。
質量好,價格低,不為盈利,只為教化。
用這些的收益來養刻工和書鋪幹活的人。
齊物沒有資格來指點這些人,因為他們知道的比齊物多,齊物知道的他們也知道。
唯一不同的是,雙方的說辭不一樣。
真要論商業思維和布局,隨便一個掌柜都能吊打齊物。
齊物在忙著視察國子監廣布教化的大業,台院裡,一眾大臣默不作聲的看著種世衡派人送來的西北奏報告。
「軍報說,李元昊派遣將領蘇魯兒率軍二萬五千,進攻唃廝囉的河湟地區!」
唃廝囉親宋,在天聖十年的時候,朝廷授唃廝囉為寧遠大將軍,愛州團練使。
「第二個消息,曹氏歸義軍的曹賢惠率千騎歸降西夏,西夏正式占領沙州,曹氏歸義軍政滅亡!」
台院裡響起了嘆息聲。
歷經數代的曹氏歸義軍雖沒臣服大宋,卻給西北關外漢人撐起一片天。
撐了百年的曹氏歸義軍倒了,塞外的漢人結局可想而知。
「也就是說,自此以後青唐道歸西夏,西夏擁有足以和我們鼎足而立的疆域和實力!」
後面的話韓琦沒說,眾人卻知道是什麼。
有了浩瀚的疆域和實力,接下來就是開元建制,稱帝!
趙禎的臉上難看至極,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哪怕遼國答應了會坐「壁上觀」,可萬一呢?
萬一和西夏開戰的時候,北遼突然趁火打劫呢?
「官家,派人去京兆府知「永興軍」吧,真要開打,軍隊和糧草必須從關中進入隴右,再向西北推進,關中的入口,就是長安!」
趙禎看著樞密使夏竦,淡淡道:「誰?」
「范雍是個能臣,臣的意思是,可派使者問問西夏,看看.....」
韓琦站起身,看著夏竦冷哼一聲:
「西夏精兵不出四五萬,真要打,我朝一舉蕩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