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事是齊物目前接觸不到的事情。
齊物不知道,在昨晚自己做夢的時候,台院,二府,三司以及樞密院吵成了一鍋煮沸了的瘦肉粥。
激進派以韓琦為代表。
韓琦等人認為西夏國力有限。
只要西夏李元昊敢稱帝,朝廷軍集中兵力主動出擊,就能一舉蕩平西夏。
穩妥派以樞密使陳執中為代表。
樞密使陳執中認為軍須之出,民已愁嘆。
應該以靜勝敵,杜其蹊徑,絕其資糧,三二年間,可使窮虜自歸!
雙方都認為對方是錯的,自己說的才是良策。
為了證明對方是錯的,雙方開始引經據典,準備駁斥對方。
從唐末的節度使開始說起,一直吵到天亮,中間跨度幾百年。
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權力分得太散,相互制約,誰也不服誰,都沒錯,都有理。
唯一的結果就是天亮了!
冬日的京城像天氣一樣冷清,齊物依舊早起,縮著身子打著哈欠朝著國子監小跑而去,一邊跑一邊打拳。
街上的行人沒有朝氣。
縮著脖子,一邊往手心裡哈氣,一邊跺腳咒罵鬼天氣,嘀咕著如果還這麼冷,他也跑到無憂洞去。
熬冬本來就難,書院的授衣假其實也是熬冬的一種。
剛到門口,齊物猛地站直身子,遠遠地開始行禮。
滕子京搓著手,嘴裡冒著白氣。
在他的身邊,范仲淹正笑著招手,示意齊物別行虛禮了,趕緊過來。
「范公今日休沐?」
「休什麼沐,老夫我已經去職了,待今年的大朝會結束後明年的我可能去南邊了,對,你剛剛在打拳?」
齊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學生瞎胡鬧!」
看著謙虛的齊物,身形也很高大的滕子京笑了笑,揣著手發問道:
「看你這架勢,我估摸練了很長時間,多久了?」
「滿打滿算兩年!」
「挺好,我也練了幾年,改日斗一斗!」
滕子京說完這話,心裡有點發虛,他見識過齊物的狠辣,他怕齊物失手把他打死。
范仲淹看著渾身冒氣的齊物:
「聽人說槍拳一理,互為延伸,你這太祖拳練的好,長槍估摸著耍的不錯,練拳和讀書一樣,拳打千遍,其義自現,貴在堅持!」
「謝謝先生,學生努力,學生堅持。」
滕子京也不是不知道還是故意的,范仲淹的話剛落下,他又開口道:
「是個努力的孩子,對了,你的學業一定很好吧!」
齊物的笑僵在了臉上,這絕對是故意的。
國子學有兩大奇人,一個為朽木,一個為大傻。
朽木是齊物一個人,大傻是呼延家那一群人。
范仲淹沒好氣地捶了滕子京一拳,滕子京揉著肩膀嘿嘿地乾笑著。
「齊物,別往心裡去,你十六歲勵志讀書問官家求來的機會,比我讀書都早了五年,肯定能讀出來。」
齊物連稱不敢。
「先生那裡我給你請假了,你今天只需做一件事,讓我看看你這個主簿怎麼當,走吧,去衙署!」
齊物一愣,為難道:
「先生,學生辦公不在衙署,唯有簽字蓋章的時候學生會去,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在書坊,和雕刻坊!」
「賺錢?」
「聖人言,達則兼濟天下,先賺錢,錢多了,錢夠了,廣布教化才能更快,更好,若自己都過的苦巴巴的.....」
范仲淹愣了一下,嘴角有了笑意。
「孩子,不用解釋,也不用害羞,東漢馬援說「凡殖貨財產,貴其能施賑也,否則守錢虜耳」,你做的是對的!」
齊物心裡一暖,他以為范仲淹是來訓斥自己的。
「官家把這事跟我說了,好好做,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做到,做到了,錢你就拿著,這叫取之有道!」
齊物心裡更暖了。
歐陽先生人真的好,本以為他就是喝多了,才說的那話。
沒想到他是真的幹了,而且還辦到了。
官家也是真的良善,這種拍腦子的話他竟然真的答應了。
「齊物,不用管我,就當我們不在!」
「好!」
三個人先聊著朝書坊走去,因為不遠,很快就到了。
齊物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印書坊門口的燈籠怒喝道:
「這個燈籠在我出來之前還沒換,你們我全換!」
「主簿,還能用呢!」
齊物看都沒看說還能用的這個人,直接道:
「能用個屁啊,書坊防火,這燈籠都朽的開始散架了,萬一哪天著了,邊上就是國子監!」
「主簿我......」
「不用解釋,你不懂我不怪你,管事不懂那就是不合格,告訴你們的管事,這個月的賞錢減半,若不滿可直接滾蛋!」
進了大門,齊物再度開罵!
「李悠然,二十天過去了,書肆領照太慢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李悠然彎著腰,看了眼跟在齊物身後的人,苦著臉道:
「哥哥,有些書肆是官員開的,他們說會親自來找你說!」
「你不敢要?」
「我不敢!」
齊物揉著腦袋恨鐵不成鋼道:
「書肆領照是朝廷律法規定,你再去問問,問問他們是不是要抗法造反?」
「那我再去!」
看著彎腰駝背的李悠然,齊物氣得心肝疼。
若不是手底下沒有熟悉京城的本地人,牢城營那幫子人手段過於陰狠,這個李悠然就該去街道司掃大街。
抬腿,哐當一腳!
「給你抬頭挺胸的機會你非彎腰駝背,直起腰,抬起頭,你應該小人得志的,不是去給人卑躬屈膝的!」
李悠然又看了一眼范仲淹和滕子京。
他忍不住的想,這兩位這般高大,氣度不凡,不會是哥哥找來替換自己的人吧!
「明白,小的這就去砸鋪子!」
范仲淹看著辦事的齊物心裡越發的喜歡,這做事的態度和手段很好,有那麼幾分雷厲風行的味道。
進了書坊,范仲淹一愣。
他當院監那會來過這裡,在官吏的帶領下視察過這裡。
今日再來,他發現一切都變樣了,乾淨,乾淨的像狗舔了一樣!
國子監衙署范仲淹也去看了,也乾淨,排放污水的溝渠都透著一股子新鮮勁。
現在的書坊被分成了四大塊,為經,史,子,集!
每個管事分管一個,不再由某個小吏說的算了。
在這四大塊里,盤腿而坐的匠人在忙著用鍘紙刀裁剪。
鈴鐺發出脆響,半大小子抱起裁好的書就往另一側跑。
范仲淹跟了上去,從門縫往裡看。
門縫裡,十六個人正忙著給書打眼,然後用麻線固定。
沒有人監督,大家都在頭也不抬的幹活,大家都不說話,給人一種很詭異的感覺。
滕子京找到了齊物。
「哦,你說這個事啊,這個事是計件的,按冊子計算,一個冊子一到三個錢不等,多勞多得,不強求!」
滕子京抬起頭,才發現齊物已經離開了。
書坊印書是以《崇文總目》為綱。
在經,史,子,集四部之下再分四十五個大類,每個類別下書籍數以百計。
其中 「道書」 和 「釋書」為獨一類別。
因為,在這兩類別之下還有密密麻麻的數百類。
雖然說國子監主刻經史,道書和釋書有專門的衙署發印。
因為佛道經文受監管,國子監剛好有管理髮行權,因此也會順帶的印一些。
佛經不在「務廣其傳,不以求利」之列。
齊物在這邊下了死命令,必須精美,必須有氣度,必須用最好的紙墨。
自然,必須高價!
范仲淹看了一眼價單,心肝撲通撲通亂跳,一本薄薄的佛經,起步就是千錢起。
滕子京伸手摩擦著樣品。
裡面的經書他有,他一眼相中了這個裝書的這個木盒子。
「這門道是你想出來的?」
齊物搖搖頭又點了點頭:「書庫招募了三個大掌柜,我提了一嘴,他們做的,騰公喜歡麼?」
滕子京深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卻偏偏給人一種意料之外的感覺。
齊物已經徹底的忙開了,翻著冊子,安靜的聽管事的匯報。
「如何?」
滕子京咬了咬牙,吐出一口長氣。
「希文,怎麼說呢,齊物所作的給我一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感覺,說他會吧,行事還顯幼稚。
說他做事幼稚吧,偏偏給人一種很有章法的老練,明明感覺是瞎胡鬧,卻感覺他可能做的很好!」
范仲淹點了點頭,他也是這樣的感覺。
「你說,你說我如果讓這孩子入我門如何?」
滕子京聞言大驚,看了眼齊物,壓低嗓門道:
「不妥,你學的是《易》和《中庸》,講究「窮理盡性」,齊物學的是公羊,重「微言大義」!」
「學問一途如江河入海,最後都是殊途同歸!」
「這個齊物哪裡好?」
范仲淹笑了笑,看了一眼滕子京道:
「前不久書院進行了一場試科舉,齊物的策論答的很好,對周邊敵國論述頗有見地!」
滕子京放下手裡的經書。
「我不勸你,我只想說說在等等吧,你進獻《百官圖》惹惱了呂相,如今雙方互相辯駁,朋黨爭論四起!」
滕子京嘆了口氣繼續道:
「你已經連上兩章,月底你肯定還會有一章,明年開年說不定還有,這個時候不妥,不妥!」
「我知道,會害了他,我也知道這京城容不下我,這孩子我是真的喜歡!」
滕子京不願見老友落寞的離去。
滕子京也知道,龐籍也很喜歡齊物,據傳有了收徒之意。
這個據傳很有門道,他若不說,是不可能出現據傳這回事的。
「齊物,來!」
齊物剛好忙完,聞言笑著跑了過來:「騰公你說?」
當著齊物的面,滕子京從范仲淹頭上扯下一枚固發玉簪,輕輕的別在齊物的髮髻上。
「嗯,還挺好看!」
齊物如遭雷擊,腦子一片空白,就如當初在西北被戰馬撞飛。
根本不知說什麼,一切似乎都不真實了。
好不容易回神,齊物就要下拜,滕子京和范仲淹一起伸手,然後一起搖頭。
「可知何意?」
齊物又如何不明白這是何意。
若前輩把隨身攜帶象徵傳承的器物交給你,意思幾乎是明說。
我看中你了,想收你為徒。
當年禪宗五祖弘忍傳六祖惠能,就是用隨身器物收徒,也就有了「傳衣缽」之說。
「何意?」
「衣缽?」
「憐你求學之心,剩下的看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