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看「緣分吧」讓齊物心亂如麻。
心亂,腦子也就是亂的,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撓頭。
送別范仲淹和滕子京離開又過了很久,太陽都要升到頭頂了,齊物還在浮想聯翩。
「自己說了衣缽,范公好像沒說不對。」
「既然沒說不對,後面的看緣分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需要觀察一段時間,然後去看那個什麼虛無縹緲的緣分?」
思來想去的齊物覺得這是對自己的考驗!
現在的自己是有這麼一個機會,最後的結果如何,先生肯定是要看自己的表現的。
「對,努力,努力,齊物要努力........」
看著主簿坐在那裡又是撓頭又是傻笑的齊物,管事劉九七有點害怕。
他決定今晚多干一會兒。
就算今後主簿哥哥打自己,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中午一到,飛奴依舊準時的出現在門口,不願幫長輩高將將收蒜苗躲在牢城營聽人講故事的飯七也來了。
「哥哥不開心?」
「憑什麼斷定我不開心?」
「如此,那就是哥哥有心事!」
看著像情感大師的飯七盯著自己,齊物端起碗準備坐到另一邊。
屁股才落下,飯七就已經四平八穩的坐好了。
「哥哥是討厭小七麼?」
齊物咬著牙,恨不得把手裡的飯碗扣在這張本來就很大卻故意嬌滴滴的大臉盤子上。
他娘的,實在太難受了!
「我很心煩,你別來煩我,對了,你以後再這麼稱呼你自己,我捶死你!」
飯七挺了挺胸口,面露哀怨。
「哥哥,你若是心煩你就該講出來,講出來心裡就舒服了,看,問了你你又不說,你不說我又如何的安慰.......」
齊物看了眼飯七,抱著碗離開。
飛奴不開心了,雙手叉腰的開始說教。
說的是什麼飯七沒聽進去,只覺得這飛奴真是煩,怪不得叫飛奴呢!
咕嚕嚕,咕嚕嚕......
吃完飯,齊物拔腿朝著國子學跑去。
上午的課范公幫自己請假了,現在他走了,下午的課就必須去。
不去的話其實也不會有先生說什麼。
在今後的日子裡如果自己不惹先生生氣,這個事就不是什麼大事。
如果先生不開心了,那今日之事就是天大的事情。
就像定時的炸彈一樣。
已經和齊物約好明年在學堂相見的呼延大傻又出現了。
不僅他出現了,那些家裡有家塾的好多勛貴子都來了。
看了一眼齊物頭上的髮簪,呼延大傻又趴在了桌上。
「別好奇了,昨日台院吵架了,太常博士韓琦等人和樞密院的吵了起來,一群人險些大打出手!」
齊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解道:「那和上學有什麼關係?」
呼延大傻沒說話,走過來的沈括低聲道:
「我娘和幾個嬸子經常玩「打馬」,她若是贏了我就是乖兒子,她若是輸了,我吃飯都不敢抬頭!」
齊物往沈括嘴裡塞了塊餅乾。
沈括眼睛成了月牙,很滿足的離開
見齊物給自己也來了一口,呼延大傻這才開口道:
「和上學關係太大了,他們吵了一夜,打不得,罵不得,憋了一肚子氣,回府大門一關,狗都怕,你怕不怕?」
呂惠卿扭捏的走過來,齊物二話不說也往他嘴裡塞了一塊餅乾。
這孩子現在只認齊物,要拉屎不舉手,非要憋著和齊物一起去。
齊物那次說的話太噁心,他是真的害怕掉進去。
拉褲子這個事大家現在還時不時的提起,真要掉進去,他都不敢想會被人記多少年。
見范純仁哥倆在歪著腦袋打量自己的髮簪,齊物把懷裡的所有的餅乾都給了兩人!
餅乾沒有什麼技術含量。
死麵餅加糖加蜂蜜,刻上印記後烤乾,味道很甜,缺點很硬。
優點是藏在嘴巴里含著能吃很長時間,用來打磨時間最合適。
都是趙嬸子做的,別人做不出來這個味道。
「西北關外一直都是親近我們的曹氏歸義軍歸降西夏,如今沙州(敦煌)丟了,青唐道被西夏完全控制!」
青唐道也叫河西商路!
在齊物的心裡,它其實還有個名字叫絲綢之路。
從大漢開始到至今,所有的帝王都明白,只要河西在外人手裡,睡覺都不安穩。
所以有了霍去病,所以有了移民實邊!
對大宋而言,河西商路丟了,邊境的西北防線就不再是從河西向外推,而是從關中一帶被動承受壓力。
漢唐對河西的策略就是明例。
保關中,必然先固隴右;固隴右,必然先固河西。
河西現在丟了,西夏的騎兵可以直接壓到隴山(六盤山),和關中的大門口。
直白說來就是,穀子只要一熟,他們的騎兵就能來搶了。
「師弟,接著說!」
齊物吐出一口濁氣,用筆在手掌畫線:
「你們看,這裡丟了,我們去回鶻,西域諸國,唃廝囉的主幹道就被西夏卡死!」
「要繞遠遠路對吧!」
「不只是遠路,河西商路是商路,貿易非常巨大,西夏可以利用原本屬於我們的錢去拉攏,去脅迫,去收買那些親近我們的部族!」
曹佾見齊物在看著自己,輕聲補充道:
「還有,從今後開始,我朝的以夷制夷策略就毀了!」
齊物拿著筆繼續在手上滑動:
「我大宋如果想拿回河西,所有糧草都要從關中出發,翻越六盤山,從黃土高原運過去!」
齊物吐出一口濁氣:
「西北乾旱缺糧,轉運成本極高,排除貪墨的情況發生,一石糧食過去可能還不到一半。」
「黃土高原?應該是隴東高原吧!」
齊物尷尬的笑了笑,說順了,沒咋注意言辭:
「今後,我朝只能在隴右,涇渭谷地修堡寨,屯重兵,依託山地河谷被動防禦!」
「那西夏呢?」
呂惠卿的發問沒人回答,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西夏想什麼時候來就可以什麼時候來,都被動防禦了,哪裡還有什麼主動權。
「齊物你出來一趟!」
看著窗戶邊上的那張臉,齊物猛的一哆嗦。
這和膽子大小沒關係,這是骨子裡帶來的,窗外,人臉,不動,沉默,凝視,讓人心裡發毛。
齊物被叫走了,學齋立刻安靜。
眼睛通紅的歐陽修把齊物領走了,昨晚,他也一夜沒休息。
眾人說,他記錄,他比吵架的那人還累。
「你說的很好,說說法子!」
齊物兩手一攤:「先生,學生沒法子!」
齊物是真的沒辦法。
在白豹城的時候齊物就發現了,大宋邊軍最大的死穴不是將士們不能打,是無法繞開 「將從中御」的 制度。
這個制度太過死板。
前線打仗,指揮權不在帶兵主將手裡,在千里之外的皇宮朝堂。
遇到戰事先快馬急送,樞密院制定製敵之策再送回去。
這一來一回最快都需要十天。
對戰場而言,這十天的時間裡敵人可能又改變策略了,可能就不是幾日前那個樣子了。
這要怎麼打?
兵將不相習,監軍分權,文臣壓武將這些都不提。
就拿齊物熟悉的白豹城之戰來說,曹彪帶著眾人堅守了數日,城被破,西軍來了。
來了還不是大軍壓上的那種來,是以巡視為理由來的。
不是他們不出兵,也不是不知道,而是出兵的調令沒來。
齊物的回答讓歐陽修半天都沒緩過神。
他都準備好好的聽聽齊物的想法,來看看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能說出什麼來。
結果,他竟然不會。
年輕人不都愛指點江山,天老大,他老二,恨不得全天下都聽他的。
齊物怎麼能例外,怎麼可能例外?
齊物被歐陽修看的心裡發毛,見個子瘦小,氣場強大的先生在握拳,齊物趕緊道:
「先生,朝廷真的不知道將從中御這中間的時間跨度麼?」
歐陽修懂了,原來齊物不說的原因在這裡。
「你都知道,他們自然也知道,從太宗,真宗,到現在的官家,每年都會有大臣,前線將帥在不斷的上書!」
齊物好奇道:「知道了,那為什麼不改呢?」
歐陽修冷哼一聲,背起手:
「齊物,我問你,打西夏,打遼,損兵,丟地,花錢和藩鎮重演,武將手握重兵,自立為王,改朝換代哪個更讓人害怕!」
齊物沒有猶豫:「先生,自然是後者!」
「孩子啊,咱們大宋是從那個把人當口糧,軍糧的時代走來的,五代那滾滾人頭壓著所有人的頭頂!」
齊物明白這個道理。
這樣做,武將就很難形成一支只忠於自己的私人軍隊,自然杜絕了兵變的土壤。
這麼看很好,大宋立國一百多年,沒發生過大規模的武將叛亂。
齊物一直在審視自己看問題的角度,以免出事。
其實從皇室的角度來看,歷代皇帝的任務都是保住家天下,他們是這條規矩下的受益者。
「先生,學生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歐陽修看都沒看齊物一眼,哼哼道:
「講!」
「不能生氣!」
「講!」
「士大夫共治天下,大家都看出這個問題而不改,有沒有可能是士大夫害怕武將話語權變強.......」
不生氣?
昨晚憋了一肚氣的歐陽修正愁沒地撒氣呢!
「哎呀呀,氣煞我也,氣煞我也,這話你都敢說,齊物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
歐陽修臉色突變,衝進學堂,再出來的時候他手持兩把戒尺,鬚髮皆張,威風凜凜,如同手持兩把利刃。
齊物想都沒想,拔腿就跑,這個時候不跑是傻子。
「噫~嫩個鱉孫,你白跑,來,先生我跟你說個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