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祐二年的授衣假之前......
歐陽修通過齊物,給所有書院學子上了他們這一生之中最難忘的一課。
齊物在前面跑,八個先生在後面追,一直把齊物逼到牆角。
結果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號稱在國子監無敵手的齊物敗得一塌糊塗,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站在那裡被先生狠狠的抽打。
理由是玉不琢不成器。
這個時候別說還手了,抵擋都不行,齊物若是敢打老師,官家來了都保不住齊物。
尊師重道不僅僅是成語,它是一套禮儀和教育秩序。
沒有人知道齊物的話犯了忌諱。
打完後,齊物是被飯七給背著回去的,背著齊物的飯七凶相畢露,像瘋狗一樣惡狠狠的掃視每個人。
魯大腦袋過來就是一腳,霸氣的飯七瞬間溫柔了!
「收起你的樣子,先生打的,你是嫌齊物被打得不夠狠是不,滾!」
飯七不傻,聞言立刻就乖了,二話不說,背著齊物就往家裡跑。
「哎呀呀,你們都出去吧,飯七你也出去,讓毛毛給我上藥就行,你們圍在這裡我害怕,快,出去!」
「這是哪個該死的下這麼重的手喲?」
飯七不嫌事大,壓著嗓子:
「嬸子,是先生打的,就是那個姓歐陽的打的,你帶著冷嬸去他門口哭去吧,他家有護衛,你得多找幾個人!」
趙氏不哭了,揪著飯七的耳朵離開。
毛毛把屋裡所有人趕出去後關上門,開始給齊物塗藥。
看著滿是戒尺印的後背,毛毛倒吸一口涼氣。
「哥哥,你在裡面是給先生下藥被逮住了麼?」
齊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好意思道:
「試探了一下先生,結果沒注意言辭,我哪裡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火啊,早知道他有火,我說什麼也不往他跟前湊!」
「結果如何?」
要說結果如何,齊物還真不敢說,因為不太確定。
從歐陽修的語氣中齊物發現那個規矩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是可以鬆動的。
鬆動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他們可以接受偶爾放權給他們認為可信的人。
但絕不接受把 「便宜行事」 的戰場指揮權變成永例,哪怕五代舊事不會發生,他們也不會。
皇帝不會,士大夫也不會。
最大的問題是在面對這個問題上的皇帝和士大夫都在彼此忌憚。
如果是皇帝的人,士大夫忌憚;如果是士大夫選的人.......
皇帝也會忌憚。
這已經是文武之間的權力之爭,就如鬥獸場,必須只能有一個活著的人。
齊物安安靜靜的想著心事。
綜合從師兄那裡得來的消息來看,朝中大部分人認為西夏在學遼國。
想通過兵威來問大宋要錢。
大家的理由很充分。
李元昊之父李德明在位三十多年都是對宋稱臣,就算雙方偶爾有衝突,最後都是遣使談判。
西夏想要的無非是增加賞賜,開放交易量更大的榷場。
因此,事情發生了,也包括前年的白豹城之戰,大家都認為這是李元昊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李德明故事重演。
如果不是兩世為人,齊物也會這麼認為。
茶葉,絲綢,糧食,青鹽貨物的主動權在大宋的手裡。
一旦開戰,貨物必然斷絕,西夏必然會面臨物資短缺,物價暴漲從而民怨滔天。
西夏國小民寡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他們認為西夏也怕,怕全力打大宋的時候遼國突然陳兵邊境,他們比不了咱們大宋,因為他們國小民寡!」
齊物絮絮叨叨的說著。
「往上一點,不是,你的手抖個什麼啊?
我給你說還好現在是冬日,我穿的厚,還好是歐陽修先生,若是文先生來,要是在夏日,我估摸著得趴著睡半個月!」
毛毛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吭聲,也不敢看。
當下抹藥的人不是他,抹藥的人是杜家娘子。
得到消息的杜家娘子馬不停蹄的衝來,因為飛奴說齊物被打的不能動彈。
告訴飛奴的人是飯七。
知道這個消息,又急於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娘子的她,把話給學了一遍!
應該是沒學好,而且還沒學對。
杜若從飛奴嘴裡聽到的是,齊物要被人打死了。
越傳越離譜的謠言就是這麼來的。
「往左一點點,對對對,就是這裡,戒尺前稍抽的火辣辣的疼,真是要命啊,我將來也要當先生......」
看著齊物的後背,杜若眼眶越來越紅。
不算先生打的紅印,有三處非常明顯的傷疤猙獰的趴在那裡。
杜若不知道齊物的過往,齊物也只是淡淡的說過一次。
當時,杜若沒放在心上。
眼下看來,這哪裡是什么小傷,這怕是從鬼門關僥倖的撿回了一條命。
怪不得郎君能出入各家勛貴府邸。
原來這是拼命換來的。
「哎呀呀,你這是抹了什麼,怎麼火辣辣的疼,毛毛,你狗日的不會再用鹽水吧,我可告訴你......」
齊物像個話癆一樣說個不停。
注意力不敢落在後背,不去想就不咋疼。
「毛毛,你不會也跟飯七學壞了吧,是不是也噴香了,這個味不適合你,改日我帶你去鋪子,我......」
扭頭的齊物愣住了。
見齊物在盯著自己看,紅著臉的杜若趕緊伸手,把齊物的臉給掰了回去,讓齊物扭頭的臉繼續朝前看。
「不准看,你不准看!」
話音落下後,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汗流浹背的毛毛趁機溜了出去。。
趙氏把兒子往毛毛懷裡一塞,雙手叉腰,怒目圓睜,兇巴巴地低呵道。
「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一個個的耳朵給我聽好了,今日的事情誰要是傳了出去,讓外人嚼舌根,我就把你按在屋後河裡捂死!」
「尤其是你飯七,還有你陳阿難!」
兩人對視一眼,嘴唇上下碰了碰,想開口辯駁幾句,結果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嘴上不怕,心裡也不怕。
什麼都不怕的兩人卻不敢去嘗試,沒讀過書,不代表不知道禮。
「這後背的傷有的是守城牆的時候傷的,有的是守城的時候傷的,最大那個應該是城破後傷的,都好了!」
杜若不敢看齊物,低著頭:「你都沒說過!」
「說了,我說我以前不是一個讀書人,你們都不信,現在我真的成了讀書人,我說以前,你又不信!」
見齊物抬手穿衣不方便,杜若只好來幫忙。
「多穿點, 你的手指很涼!」
「我...我不冷!」
衣服穿好,杜若解脫般鬆了口氣。
今日的大膽會面讓她既覺得刺激又覺得害怕,腦子一熱之後,她反而忐忑起來。
於禮不合,她怕齊物說她。
想著想著又有些難受,越是在乎,也越是害怕失去。
「咱家沒那麼多俗禮,家裡人肯定也不會亂說,誰敢亂說我就縫住誰的嘴巴,他們都怕我,放心!」
杜若笑了,齊物覺得還挺好看的。
「我的簪子好看麼?」
「好看,是那個太常寺的娘子送的,聽說是她給你洗的身子呢!」
齊物是真的想毛毛給打死,千防萬防,防飯七。
到頭來,最老實的,最忙碌的毛毛竟然比飯七的嘴還要快。
「不是她,這是先生贈的!」
杜若又鬆了口氣,趕緊道:
「他肯定很喜歡你,簪子是玉的,還不是新的,一看就是貼身之物,是龐公麼?」
「不是,是范公!」
杜若猛的抬起頭,眼睛瞪的大大的,她沒想到會是權知開封府的范公!
「不要同其他人說,包括毛毛,八字沒一撇,我估摸著是考驗呢!」
「嗯!」
齊物說完便打開了房門,雖然很想和杜若多說說話,可齊物也明白男女之防,
開了門,杜若再次鬆了口氣。
趙氏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點遺憾,頗有些患得患失的感覺在裡面!
自打她有了兒子,她就無比希望齊物有個兒子。
只要齊物有了兒子,她的兒子就能順理成章的跟著齊物的兒子,打小一起長大的關係可比一般的關係牢靠。
趙嬸把杜若送出門,齊物狠狠的瞪了毛毛一眼。
毛毛疑惑的撓著頭,想破腦袋也沒明白到底是為啥,難道是剛才的事?
杜若才走沒多久,司馬光從邊上伸出半個腦袋。
「師弟,聽說你挨打了?」
「想看就進來看,鬼鬼祟祟的像個什麼樣子,對了,今後若是寫書不要寫這個!」
司馬光盯著齊物的包子手,笑著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送走這位,二位國舅爺聯袂而至,一本正經的模樣帶著促狹的笑。
「師弟,掀開衣衫,讓師兄給你吹吹.....」
接下來的日子裡,凡是和齊物說得上的是師兄陸陸續續的上門了,噓寒問暖,滿臉八卦!
直到第六日,家裡的狗總算不汪汪的亂叫了!
本以為會是難得的清閒,王安石突然衝進來,拉著齊物就朝外跑。
「師兄,這是怎麼了?」
不問還好,齊物的發問直接讓王安石哭了出來。
「師弟,先生之妻,楊娘子病故了!」(師母,師娘是明才有的稱呼,宋為娘子!)
齊物一愣,牽出馬,帶著王安石朝著歐陽修家衝去。
楊氏是歐陽修的第二任妻子,去年年底才共結連理,楊大雅的女兒,這還沒到一年就......
還沒到先生家,哭聲已經穿透大門。
能來的都來了,王珪抱著還不到四歲的小師弟朝著賓客行禮。
這個孩子小,是歐陽修的第一任妻子胥氏所生,自打母親死後,這孩子一直都是楊氏撫養。(歷史上記載五歲夭折)
這孩子最讓人心疼,很瘦,給人一種病殃殃的感覺!
看著王珪抱著他給人行禮,小師弟懵懂的哇哇大哭,齊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齊物把孩子從王珪懷裡抱走,見王珪還想多言,齊物怒道:
「你是先生承認的弟子,師者如父,你去,別折磨師弟了!」
「可是?」
「想說禮是吧,幼不責禮,老不責力的道理你都忘了,快去,又來人了!」
見齊物兇狠,王珪還是怕的,他連呼延大傻都打不過,更不要說和齊物掰手腕了!
齊物摟著小師弟,直接離開。
「師弟,你去哪?」
「告訴先生,小師弟暫且住我家,莫要擔心!」
看著胳膊像麻杆一樣,嘴唇青虛虛的師弟,齊物覺得小師弟得補中氣。
這模樣若是不管,怕是活不長。
不是藥不管用,而是他這個年紀,大補的藥對他來說是大毒。
「師兄好,娘.....睡著了!」
齊物把孩子摟在懷裡,哼著曲,騎著馬離去。
「師弟,今後師兄教你打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