弔唁楊氏的人很多。
楊氏今年才十八歲,沒生育,自然也沒子嗣,她進門之後就開始負責照顧前妻胥氏留下的幼子。
先前給歐陽修送菜的時候齊物見過她幾回,也僅僅是一面之識而已,齊物沒敢去搭話。
很年輕,那時候她才十七歲。
歐陽修親自寫墓志銘。
「楊氏事其姑以孝而勤,友其夫以義而順,接其內外宗族以禮而和,方其歸也,修為鎮南軍掌書記,館閣校勘,家至貧......」
楊家來的娘家人哭聲一片,把一個女兒養大不容易,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人就沒了。
京城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
下雪也就意味著真正的大寒即將來臨。
京城水多,河渠密布,因此,東京的這種冷還不是乾冷,是濕冷。
就像分開後的情人一樣,不吵不鬧,但陰魂不散,鑽心刺骨
齊物站在雪地里冷冷地看著眼前人。
一群打著赤膊的漢子正在用力的打拳,像修仙一樣渾身冒著熱氣。
隨著毛毛的號令,換位,組隊,再分散。
人數不多,一共也就十七個人。
人數十七,年齡也都是十七八,偶爾會露出些許的稚氣,但很快就被臉上的刺青給淹沒了。
練拳結束就是扛著沙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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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在前面跑,邊上看熱鬧的人在大聲鬨笑,誰跑最後他們就笑誰,就使勁的說難聽的話。
牢城營的難聽話是真的難聽,齊物總結過。
總結起來就是身體有隱疾,長相很詭異,祖墳的秘密,做人不夠努力。
這群人一張嘴,齊物覺得就是自己還得練。
這些看熱鬧的人其實都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人。
有著沈無憂,吳修晏等人珠玉在前。
這些人認為訓練的那群人也是要走出去賺錢的,是去幫著國子監賣書賺大錢的。
可惜,他們沒選上。
這些人的確是要走出去賺大錢。
不過這些人可不是去賺賣書錢,也不是去賺維護鋪子的治理維護錢,這幫人是賺地底下那幫人的錢。
齊物沒選那些年紀大的。
雖然他們講話很好聽,服從管理,也很配合牢城營的工作。
齊物明白,這是他們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在私下他們是另一個樣子。
這群人很油,油頭滑臉的那種油。
這群人的思維和做事方式已經固定,就算能改,齊物這邊也沒時間陪著他們去改。
太漫長,過程充滿不確定性。
這些年紀小的,才入牢城營的人就成了最優選。
雖然在某些方面他們並不如年長的那幫人,可他們的可塑性非常強。
齊物做的這個事是見不到光的,今後可能還有,自然要嚴格挑人了。
「哥,背著沙袋是在模仿甲冑麼?」
齊物沒說話,齊物在考慮用什麼武器,思來想去齊物覺得還是矛最好。
動作簡單,招式也不複雜,只要扎准了,一下就能放倒一人。
「茶葉你買了麼?」
「買了,按照你的吩咐,在貢院大街買的,還是挑貴的買的,我看過,是今年的雨前茶,是要送給先生麼?」
齊物接過茶葉盒子,往裡面塞了幾顆冒著金光的西瓜子。
「拿好,一會兒你去侍衛司找戚都虞候,就說年關將至,感謝他過去一年的照顧,剩下的話會說吧?」
毛毛捧著茶盒點了點頭。
「會說,只談感恩,我準備了一點西北的土產,非金玉重貨,是鄉間所出,只為感念知遇,不敢有別的托請!」
齊物笑著打量毛毛幾眼,這嘴巴真是會說。
「哥哥,如果戚都虞候不收,給退回來了咋辦,你知道的,咱們和他不熟,不知道這人的脾性如何!」
「他會收的!」
齊物有絕對的自信戚都虞候會收。
因為牢城營的虧空到現在還沒補足,只要繼續深究,他絕對跑不掉。
只不過齊物沒選擇鬧下去而已。
現在這邊主動示好,他哪有不借坡下驢的道理。
這些人的訓練讓齊物很滿意,為了不讓那些人來干擾這群人,齊物給他們單獨的開闢了一個營房。
眼下已經是十一月了。
再有二十九天,齊物就準備再次去地下走一趟,這次的目的很簡單。
不逞能,專門對那些壇主下手,弄完就走。
「崔哥哥,我覺得相公在做大事!」
崔閒下意識的撥了撥額前的碎發,自打臉上被刺字開始,他就在額頭前專門留了一綹碎發來遮擋。
「大事?」
「嗯嗯,你看啊,毛勾當從六月開始挑人,就像挑媳婦一樣認真,開始選的六十七個人,到現在只剩下我們幾個!」
「然後呢?」
莊十一擦淨身上的汗然後用厚厚的毯子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
「我覺得咱們和沈無憂他們不一樣,咱們要做別的事。」
崔閒也把自己裹了起來。
「當然不一樣,你今年十六,沈無憂二十多,他都老了,他都從這裡出去了,怎麼能和我們一樣!」
「哎呀,話該咋說呢?」
崔閒看著抓耳撓腮的莊十一知道他想說的大事是指什麼。
最慘無非賣命,這事沒得選,牢城營是廂軍的一分子。
這裡行的是軍法。
「我勸你別多想,這日子我過的舒坦,咱們三人吃喝拉撒在一起,你要覺得扛不住早點說,別把我拉下水!」
莊十一點了點頭。
自打六月被選上的那刻開始,牢城營里的大家雖然都是吃的相同的飯......
莊十一卻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了。
相同的飯油水不一樣。
每隔十日還能吃頓豬頭肉,啃啃豬骨頭,喝的湯都是豬骨頭熬出來。
這日子別說在裡面,在外面那都是過年。
崔閒覺得就算賣命也是可以的。
他害怕莊十一多想,把自己給害了。
三人一組行的是連坐制,只要有一個人做的不夠好,三個人就必須離開,回到之前的生活。
以前的生活不敢想。
外面排資論輩最起碼還有點人情味可言,牢城營的排資論輩是沒有人情味的。
被打是常事,不打才不正常。
人心都有一桿秤,莊十一也是這麼想。
莊十一一直在努力成為沈無憂那樣的人。
在過去的一個個的深夜裡,他無數次的虔誠祈禱神佛立下誓言誰給他弄出去......
他就給誰賣命。
莊十一覺得朝廷應該是要對無憂洞下手了,在這京城,他想不出自己吃這麼好,還練習配合能做什麼。
在檢查完訓練成果之後齊物回到了家,吃屎兒有了玩伴。
雖然他和佛奴之間相差了幾歲,具體說來都是孩子。
佛奴就是歐陽修的兒子。
小名叫佛奴,並不是說歐陽修是虔誠的佛教徒,這個名字是民俗,是賤名。
取這類賤名,寓意鬼神不奪,方便養大。
這還算好聽的。
王安石的小名叫獾郎,在街頭喊一句大黑狗你在哪裡,最少有數人一齊回頭。
若是喊一句犬哥,人就更多了。
佛奴身子打小就不好。
用王珪的話來說好幾次都險些「丟」了,硬是搶了回來。
自打那之後,這孩子就成了藥罐子,生病吃治病的藥。
沒生病吃補藥。
吃到現在並沒有多大的改觀,反而給人一種極不健康的感覺來。
其實大家都看出來,只不過不咋敢說。
大家認為小兒魂魄嫩,元氣弱,很怕 「說破」,也就是所謂的一語成讖!
不算這些習俗,從人情的角度來言,孩子身體不好,全家本就煎熬,你一個外人去說,屬于越界。
萬一孩子病情惡化,你這張嘴.......
齊物很是惱火,不理解這種行為,細細一想,發現從古至今都沒變過。
唐不甜說,孩童稚弱,鬼神又喜聽人言,外人不可直言其病。
這是習俗。
一來怕一語成讖,引邪祟加害。
二來病是人家私憂,外人隨口評說,既失禮,將來有事還要擔口舌之快。
佛奴跟著吃屎兒一起吃母乳。
齊物打算讓佛奴吃母乳,醫術上講母乳性味平和,補五臟,長身體,安神智,護脾胃,防疾病。
佛奴的四歲是虛歲,他其實是三歲,三歲的孩子體重就比吃屎兒重三斤。
母乳已經吃了三天,效果還不錯,夜裡已經能睡一個安生覺了!
這孩子根本就沒病,就是母親死的早,沒照顧好,身子虛。
歐陽修心疼這個孩子,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給他。
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病殃殃的,沒精神氣。
真是隨了那句常說的話,護之愈謹,病癒易生。
第一個孩子照書養,第二個孩子當豬養。
這是歐陽家的長子,歐陽修博學古今,頭一次當爹的他,怎麼疼都覺得不夠!
自打知道這孩子是歐陽修家的孩子後.......
趙氏的人生突然又多了一個新目標。
第一個目標是打算幫齊物養孩子,第二個目標就是把這個孩子養好。
事情忙完了的歐陽修來看了孩子,見孩子的嘴唇終於有了血色,打齊物手都不抖的他,竟然手抖起來。
他覺得齊家這宅子有說法,能鎮住兒子身上的邪祟。
問了吃屎兒的生辰八字之後,他人就離開了!
他覺得趙大這個名字太大,聽的他脖子癢,準備給吃屎兒換個名字!
等魯大腦袋再次出現的時候,是帶著厚禮來的。
齊物擁有了一整套關於公羊學的書,還是手抄本,有詳細註解的那種。
趙嬸直接財富自由了。
魯大腦袋帶來的那個小木匣子裡放著一疊厚厚的交子。
魯大腦袋說,如果不是趙氏在齊家,歐陽修打算把她聘請為家裡的奶娘。
飲其乳汁,便有養育恩情,有乳哺之恩。
子嗣之事是每個家的大事,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趙氏身子高大且壯實,一看就是身體好的,代表著身體健康。
有跟腳可查就代表著人品。
這樣的人就是極好的奶娘人選,所以要聘請,要訂立雇約,還要給厚酬。
「拿了錢,就等於擔了責任,嬸子想清楚!」
「大郎,養孩子和養豬是一樣的,看看咱家的雞,看看咱家的狗,看看咱家的吃屎兒.....」
全身都在發光的趙嬸摸了一把唐不甜的小臉,就像摸狗一樣。
又拍了拍二娘子的屁股,就像賣肉的在顯擺自己的肉肥膘很多一樣。
這個動作沒有多餘的情感,也不是在占人便宜,好像在說,看看,這就是我養的豬。
齊物一下愣住,家裡沒豬,在趙嬸的眼裡,除了她之外,個個都是豬。
養豬法果然是有用的。
胃口向來極差還挑事的佛奴會喊餓了,這都是被逼出來的,因為家裡根本就沒有專為他準備的小吃食。
不吃?
不吃你就餓著,餓上幾頓,屎都是香的。
院裡的狗是佛奴的玩伴,前爪往前一撲,身子下壓,這是狗在發出玩耍的邀請。
佛奴在歐陽修那是寶貝疙瘩,在這裡就是頭豬。
只要這個豬不是哪裡不舒服,可以隨意的耍。
等到十一月初七,齊家再次迎來客人。
「哎呀,狄家哥哥來了,你總算是來了,裡面請......」
看著被狗壓在身下的小孩,狄青覺得怪怪的,想著之前齊物說的事忍不住道:
「快過年了,準備去哪?」
「浮戲山,我們去梅峰遠眺!」(浮戲山就是現在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