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人的哨音連續的響七天。
楊文廣發現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只要外面的鳥叫聲和哨音有點像,他的身子就會情不自禁的做出反應。
動作行進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哨聲。
這他娘的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半夜裡齊物會偷偷的起來吹哨子,吃飯吃到一半會吹,剛把被窩暖熱的時候也會吹。
齊物太賤了,有時用力的吹,有時輕輕的吹。
怎麼折騰怎麼來,怎麼出其不意怎麼來?
以至於大家在休息的時候都要繃著身子,豎著耳朵。
說話的時候若是有個人抬起頭,眾人就像草原那低頭吃草野羊,整群猛地一齊抬頭,說話聲戛然而止。
只要有一個人動,剩餘全部怒罵著往外沖,去集合!
齊物管這個叫做時刻準備著。
若是誰最後到,他那一組就必須站在人前跳舞。
可以流血,可以流淚,就是不可以在人前跳舞,太過羞恥!
在這群人里,除了齊物和楊文廣會跳,剩下的所有人跳舞像打夯一樣。
奇怪的是,楊文廣竟然覺得不苦,不累,也不再牴觸。
一起早起,一起跑,一起挨罵,一起和齊物對罵,一起扛罰.......
楊文廣竟然覺得自己心裡好像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叫做信任和默契的東西。
楊文廣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和賊配軍產生了信任和默契。
楊文廣覺得齊物應該會練兵。
他去問齊物,齊物說他打架還可以,練兵那是狗屁不通,國子學的理論多過實操。
楊文廣看著正在向狄青請教武藝的齊物滿臉疑惑。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楊文廣總是覺得齊物不是年輕人。
這個年紀年輕人身上的孤傲,偏執,清高,固執己見等臭毛病齊物一個都沒有。
楊文廣看到的齊物是真誠的,謙虛的,還有主見。
只要是對的意見,齊物能給賊配軍道歉,並虛心求教。
他感覺齊物不是一個年輕人。
奈何眼睛卻騙不了人,眼前的齊物就是一個年輕人,兩種感覺交匯,楊文廣覺得非常的矛盾。
在很久之前他就這麼覺得,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現在看,依舊如此。
等牢城營的兄弟閉著眼都能快速換隊和組隊的時候,齊物知道已經可以了。
至於敢不敢見血這個大問題.......
這個問題在這群人這裡,反而是最小的問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問題。
能進到牢城營的人,不說個個惡貫滿盈,最起碼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就更不要說這些人還是特意挑選出來的。
也不要被這群人老實的模樣所欺騙。
他們,只是在齊物面前是這個樣子。
若是把他們放到大街上,讓他們今後自討活路,那時候的他們才是原本的模樣。
凶神惡煞,爭強好勝,說今晚干你,今晚他必然來。
莊十一反正是很開心。
因為來這裡不是剿匪,雖說這幾日自己都要被罵死了,還會被抽打,還要跳羞恥的舞蹈。
可每當齊物夸自己的時候.......
莊十一歡喜的心都要跳出來。
他在齊物的眼裡沒看到輕視。
哪怕齊物盯著自己臉頰下的刺字看,眼裡也只有好奇和可惜。
不像其他人......
看到自己就像看到一坨臭不可聞的臭狗屎一樣。
第十天的晌午,眾人開始返程。
在路上,齊物會突然吹起哨子,楊文廣哇哇叫的跳下馬,朝著自己先鋒的位置跑去。
「真是造孽啊,齊物你個狗東西有完沒完......」
「請注意你的言辭,別逼著我去告訴我先生,說你們楊家人罵我!」
「你可真不要臉!」
在笑罵聲中,眾人朝著京城而去。
此刻的京城,商家已經開始忙著搭燈架,貼桃花紙,只要十二月一來,將打響今年業績的收官之戰。
各家鋪面掌柜心裡格外的清楚。
能不能過好這個年,明年能不能漲點工錢全看十二月了。
只要賣的好,要啥有啥,如果賣不好......
肯定要打鋪蓋走人。
沈無憂從齊物那裡搞來了「營業執照」,他的鋪子開業了。
一個認字不到一百的人成了書鋪的掌柜,字認的少,不代表不會做生意。
他媳婦可樂見人就吆喝,一吆喝就是一整天,他書鋪生意還真的挺好!
「我看看這個本書啊,這本書本店也有,再加上你的以舊換新,承蒙惠顧,六本書,一共是三百.......」
「真的給換?」
看著眼前氣度非凡,短須都有光澤的相公,沈無憂覺得這位應該不簡單,彎了彎腰,再次拱手行禮。
「咋能不換呢,不換不就失去了廣布教化之意?」
短須相公笑了,他覺得眼前這個掌柜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廣布教化」。
不過書本的以舊換新的確有廣布教化之意。
自己這本書被雨水泡過,補一點錢,真的給換了。
在以舊換新的新規下,六本書的確便宜了好多錢。
見不怎麼還價的客人要走,沈無憂笑著抱來一個精美的木匣。
「客人,這個你可以看看......」
從山西回京省親的富弼看著木匣子有些挪不開眼,拿一本翻閱一番,愛書如命的富弼有些愛不釋手。
紙張,油墨,印刷都是上上之選。
「官人要過年了,過年不送禮,要送就送.......」
士人官員送禮本來難。
依照律法,下屬給本路,本州長官送禮,無論是不是過節,以自盜論處。
大宋「祖宗之法」里的最核心的兩件事就是藩鎮和朋黨。
朝廷御史每年都在嚴查。
朝廷多次頒布「禁謁法」,限制官員隨意登門拜謁權貴,禁止奔競干謁,禁止「私門請託」!
在道德層面,每個人都很看重名節。
一旦有貪污受賄,好饋贈的名聲,就算你這個人沒犯法,也會被士林鄙視,官途升遷就會出現大問題。
就如龐籍和夏竦......
他品性純良,書香門第,父親還是太師。
因為夏竦曾推薦他在開封府任職,現在夏竦只要有事,龐籍就會被人說道。
齊物的打算就是,把過年的走動變成學問的交流。
我買一本很好的聖人子集送晚輩很合理吧。
不僅合理,還很符合廣布教化之意,書本才多少錢呢!
「怎麼賣?」
「也就幾套而已,客人要是喜歡可留下住處,小的派人給送到府上,讓小的去跟貴府管家來說如何?」
富弼皺著眉頭:「何必這麼麻煩?」
「相公莫要誤會,要過節了,為了感謝相公對書鋪的照顧,廣布教化的筆墨紙硯也給相公備了一份!」
「好,這樣的書本我要五套,我住在御街......」
送別富弼後,沈無憂咧著大嘴笑起來。
今日家裡住進了財神爺,老天爺,一張嘴就是五套,這可是二萬多錢呢!
他是真不懂有錢人的想法。
想著剛才客人說的住址,沈無憂心裡咯噔一下。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住在那裡的應該是晏相的家吧!
沈無憂沒記錯,富弼就住在晏殊家,因為他是晏殊的女婿。
富弼當初的科舉成績不好,常科科舉沒考上,他就參加了天聖八年朝廷恢復制科。
制科意在選拔非常之才。
如果自己不是進士,參加的前提很苛刻,需要大臣舉薦才能參加。
當初,富弼落第之後是范仲淹親自過去勸他去考「茂才異等」,並親自給他安排讀書。
富弼不負眾望,大殿對策為第四等。
非狀元,卻被授狀元入職之地,將作監丞!
之後就是喜大歡慶的好場面,晏殊欣賞富弼的才學,范仲淹親自作媒,晏殊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富弼!
都說齊物運氣好,得官家看中。
好運的齊物在富弼面前狗屁不是,齊物滿打滿算見官家才兩次,富弼不知道見了官家多少次。
根本就沒得比,根本不具備可比性。
才回來的富弼正愁給老丈人的幾個兒子送什麼呢,剛好碰上這麼好的東西。
富弼又哪裡知道,晏殊家還有更好的。
還是齊物親自送的,孔祭酒親自作序言,是真的獨一無二的那種。
理由非常充分,感謝晏殊在過去的一年忙裡抽閒地來國子學給諸位學子講大課!
國子監里的每個先生齊物都有準備,這相當於講學先生的福利。
御史不僅知道,有的甚至在考慮要不要也去國子學講一兩次課。
被寒冬包裹著的京城慢慢的熱了起來。
國子監印刷坊已經在張貼招人的公示了,吳修晏被一群人牙子圍住。
「吳相公,選我,我這裡有人,什麼人都有!」
「吳相公,選我,他有的我這邊也有,你要多少人......」
「選我,我這裡有熟手,老手......」
國子監印刷坊的齒輪越轉越快。
高價招募來數個掌柜已經算計好了,明年書籍售賣是最能賣出價格的時候。
因為過了明年就是景祐四年。
景祐四年是丁丑年,三年一度的科舉取士要來了,過完這個年,全國各地的學子都會在京城聚集。
這些人得到來必然會帶動書籍的售賣。
很少有學子背著幾十本書行路,來京城購買才是最划算,也是最省心的。
天還沒黑,華燈還未亮起,從梅山歸來的齊物在和眾人告別。
下次眾人再聚首,那就是一個月之後了!
「呀,郎君採藥回來了,還是空著手的,定然是沒採到!」
看到嘰嘰喳喳的鴿子,齊物心情大好,來這裡就是給杜若報平安的,走之前說好的。
牆頭出現了一張人臉,看著杜若,齊物的心就會跳的很快。
齊物再次覺得自己武斷了,考慮是不是再去算算日子,提前完親算了,免得夜裡總是做夢。
所謂的看對眼,果然是見色起意在作祟。
齊物點了點頭,本想說自己也剛好要去,一抬頭,牆上的人不見了。
豎著耳朵一聽,文伯那討厭的咳嗽聲像哮喘一樣。
齊物覺得現在的日子哪裡都好,就是這個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
和鴿子告別,齊物準備去看看書坊最近幾日賣的咋樣,當走進巷子,齊物後悔今日抄近路了。
孤僻的巷子口有人,後面也有人。
「來人可是齊相公?」
「是又如何?」
潑皮「啪」的一聲打開摺扇,笑道:
「不瞞著相公,我們幾個想在相公臉上刻幾個字,還請相公賞個臉,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