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開封府也熱鬧了!
龍圖閣待制張逸知道事情很大,但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大。
齊物來報官情有可原,情有可言,衙門也做好的準備,把沒必要的流程都省去了。
一大群學子來湊什麼熱鬧,這不是來添亂的麼?
張逸覺得學子就不該放假。
學問沒學好,人也沒長大,就該待在家裡,待在國子學好好地去鑽研學問。
現在好了,全來了!
張逸也是這個年紀走過來的,他知道這個年紀的學子在想什麼。
這個年紀把公平,把道理,把情義,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
再加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在一旁添油加醋.......
稍有不注意,就會給自己惹下一個大的麻煩。
張逸看著請命要說法的學子,他很想派出衙役,把這群學子按在地上狠狠的抽,讓他們知道這世道有多艱險。
可惜,他也只敢想想。
大宋立國以來的祖宗之法就是不「因言獲罪」。
他若是打了,不說這些孩子的大人會如何的暴怒......
他的官怕是當到頭了。
等這群學子將來科舉及第,他們是不會忘記他被誰打過屁股。
本來這事根本就不要他出面,派一推官打發了就行。
可一想到這是一群學子,他決定還是自己出面比較好。
所以,他就來了!
「學生王安石頓首執事。
石不肖,不能為師弟爭於市,敢爭於執事之前,平日裡胥卒巡街,坊里小民半文例錢遲繳,便追呼不迭,何等精明?」
王安石往前一步,掃視一眾衙役。
「今日,遇上這白晝行兇的事,反倒耳目俱塞,一夜未果,我以執事為明府,斗膽一問,執事為豪家守門之隸也?」
張逸聞言氣的直跺腳。
這個叫王安石的怕不是歐陽修教出來的學生。
說話是真難聽,膽子也是真的大,竟然敢說開封府是專門為豪門而開!
「諸位相公,請聽老夫一言,聽老夫一言吶!」
張逸忍著性子不說,還得笑著來說話。
他知道,這個年紀的學子就是順毛驢,說好聽的是能聽進去的,跟他們對著幹......
那真是得不償失。
「我知道你們的苦心,也知道你們是在為你們的師弟擔心,聽我說,讓齊主簿先進衙門,他才是苦主呀!」
司馬光站出身來,大聲道:
「如此,若猶知有王法在,執事請勾一凶身,依條勘斷,不然,光將持此狀走御史台,登聞院!」
張逸和藹可親的笑著:
「甚好,若查不出來,就去告老夫去,就算不給你們一個交代,老夫也得給國子監一個交代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司馬光和王安石對視一眼,一起彎腰行禮,
看了看王安石,又看了看司馬光,張逸覺得這兩位今後定然不一般。
在開封府前能侃侃而談,不管學問如何......
這份膽識已經難得可貴。
再看「苦主」齊物,張逸實在不能把苦主二字和齊物聯繫在一起。
在昨晚,衙門的人對巷子裡的殺戮進行了復盤和模擬。
因為,有人不相信這場面是一個人做到的。
模擬過四次,再對照仵作對死者傷口的畫圖,張逸昨晚一夜都沒睡著。
七個人里,不算拳頭打死的那一個,剩餘六人身上的傷口都是致命傷。
按照衙門的看法來說,這已經不是潑皮打架。
潑皮打架致死的人傷口多且密,呈現出一個很混亂的狀態,多是失手傷人。
昨晚明顯不是。
結論出來,張逸沉默了好久,這樣的一個人在國子監里讀書,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確定查了齊物的跟腳麼?
齊物進了衙門,眾師兄也隨之散去。
看著學子離去,張逸臉上的笑也慢慢的褪去。
「從潑皮開始查,給老夫挨個的問,敢做這個事的潑皮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查不出來,這個年都別過!」
「遵命!」
王安石等人離開不代表他們不再過問這個事。
反正是休沐期間,閒著也是閒著,眾人決定查案,這個想法竟然一拍而合。
對開封府客氣,不代表對各廂也客氣。
眾師兄衝到管理事發地的那個廂,廂官在見到這群學子之後算是明白齊物昨晚口中的師兄是誰了。
本以為是一個人,了不起七八個!
結果是一大群,還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一大群學子衝進了廂官衙門,由質問變成數落,由數落變成屍位其上,個個都是酒囊飯袋。
「你說我說的不對?」
「看看你們手底下的那些弓手,軍巡,平日逐坊抽例字錢,巡市亞要供奉,誰不給記得清清楚楚,個個耳目通明!」
王安石斜著眼問道:
「怎麼?我一問話便裝聾作啞?」
「也別拿著大話來嚇我,不瞞著你,我等剛從開封府過來的,真要惹惱了我,我就將你們姑息養奸,不作為的事情告訴御史!」
「我再問你們,一夜過去,你們查到了什麼?」
廂官衙門仿佛養了一群鴨子,嘎嘎嘎,嘎嘎嘎........
廂官衙門是真的怕了,說不過,打不得,一個個耐著性子當烏龜,準備先把這群人送走再說。
齊物也在說話,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完完全全的告訴開封府衙門。
齊物沒有一點隱瞞,把自己這幾日去了哪裡,和誰一起,見了誰都一一說來。
「人都是你殺的?」
「你們是好奇我怎麼做到的對吧,很簡單,西夏使的護衛我都打得過,沒道理打不過幾個你們口中所謂的潑皮吧!」
「沒有活口!」
齊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那時候天快黑了,見一群人圍過來我緊張,我現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好了,我問完了!」
齊物儒雅的抬起頭,扯了扯袖子的褶皺:
「其實我也受傷了,剛才你說是潑皮所為,我想問問,你是如何斷定是潑皮所為呢?」
「齊主簿,暫且是這麼認為的!」
齊物點了點頭,撐著椅靠慢慢站起身。
齊物沒有裝,也沒有在扮可憐,身子是真的疼,被繩子拉倒栽在地上的那一下是真疼。
「我也說完了,驗傷吧!」
齊物跟著衙門的人去了後堂,看著齊物身上的勒痕,眾人不由的對視一眼。
如此,也就斷定了這是一次有目的的截殺。
不是潑皮看齊物不爽,故意找事,惹怒了齊物被痛下殺手。
此事可能就不是潑皮所為。
看勒痕,自然也看到了齊物的那滿身傷疤,一群男人盯著齊物死死的看。
現在念書念的不好,書院的先生下這麼重的手?
「我可以離開了吧!」
「相公請!」
齊物從開封府衙門離開,坐上驢車,齊物看著一直盯著自己看的五個財神爺笑了笑。
「過年了,我想做個買賣!」
一聽要做買賣,年長些的大福咧著嘴忍不住笑起來,他總覺得自己在家白吃白住不好。
他一直都想做點什麼來報答齊物。
被關在家裡學了一年做人的道理,的確學到不少,也懂了不少。
知道的越多,明的事理越多,大福也愈發的覺得人不能不講良心,人要知恩圖報。
他一直在等待齊物使喚他。
齊物不想吃啞巴虧,就算知道干自己的人是誰,就算自己拼命的去還手,也是一個大敗的結局。
可能這就是一個圈套,齊物覺得他在等著自己往裡跳。
別說沒證據,就算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去責問一個親王。
不然,就跟那一年險些把皇宮燒了的大火一樣。
親王無責,都是手底下的人錯,
一個王府僕役,換一個年輕讀書相公的一輩子,怎麼看都是賺。
龐籍說的對,他已經老了,土都埋到脖子了。
自己是初升的朝陽,沒必要去做什麼,只需要靜靜的去看著他就行!
話如此,可心裡的這口氣不出不行。
昨晚想了一夜,齊物準備忍痛送八王一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不是愛噁心人麼?
齊物覺得自己要比他更噁心。
齊物心裡開始謀劃如何做,京城的潑皮沒想到今年的嚴打會在年底的時候再來一次。
開封府,廂官衙門,都巡檢司三方聯合,親自下場,用釣魚的法子來抓潑皮。
釣上來一個先打後問,審判的流程都簡化了,小偷小摸的打一頓刺字。
罪責大的,先打,打完後刺字,然後送到牢城營里接著打。
陳解元也在打,哪怕衙門的人都知道他這麼做不合法,問題是人家懂法。
陳解元跟著查案的士子一起,他們說找誰,陳解元就去找誰。
只不過,找人的時候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
「爺,不好的消息是他們失敗了,好消息是七個人都死了!」
「嗯,知道了,要過年了,祖宗也要拜祭了,鞏縣祖陵需要拜祭,我年紀大了,走不動了,你去了代我多磕幾個頭!」
八王扭頭,看著陪著自己長大的伴隨,笑道:
「手腳乾淨些記住麼?」
「爺,奴記住了,京城這邊?」
「咳咳,什麼事?京城又發生了什麼?手」
八王發出一連串咳嗽,躬著身子顫顫巍巍的離開,一邊走一邊小聲的嘀咕。
「老咯,老咯,不比當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