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的人還在麼?」
「別問了,還在呢,他們好像都不用睡覺,只要老子一睜眼就能看到他們那張該死的臉,真晦氣!」
「哎,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東京潑皮唉聲嘆氣,衙門都查了快一個月。
今日的東京城各大寺院開始熬七寶五味臘八粥,馬上就要過年了.......
衙門的衙役還在嚴查。
過去的一個月是潑皮最難熬的一個月,出來辦「業務」被對方聯合追著打。
如果當日沒有完成「業務」去給頭兒交日頭錢......
在下面會被壇主手下的打手暴打。
哪片街道,哪家店鋪,誰家辦喜事,誰家有喪事其實都是被底下的壇主分好的。
你在我的地盤搞錢可以。
可以的前提是你必須孝敬我!
日頭錢就是孝敬,說白了就是保護費。
如果你在我的地盤搞錢,你又不孝敬我,不好意思,這裡就容不下你。
壇主這個群體其實和潑皮這個群體一樣。
壇主也需要錢,需要給他上面的人孝敬。
東京繁華,人多鋪子還多的好地方就那麼幾個,就像做生意一樣。
都想把自己的鋪子開在最好的地方。
朝廷把京城分成廂,分成各街道來管理來收稅。
無憂洞的人靠著爭勇鬥狠來搶占地盤,然後形成了一套規矩。
現在,衙門發瘋一樣的查案,最難受的就是地底的潑皮。
這麼搞,等於斷了所有人的生路。
「頭兒說,再寬限你幾日,上頭傳話了,過了小年衙門會休息幾日過年,痞子,趁著這幾天好好干,下次你若再交不出來?」
尖酸模樣的潑皮猙獰著:
「那時候,你喊我爹都沒用,我會真的砍下你的手,我也得給壇主交差不是?」
「小的明白!」
「今日人多,去吧,小心點!」
「明白!」
過完小年衙門會休息的消息在無憂洞傳開。
一眾靠著撈偏門,盜搶,偷竊的潑皮混子開始摩拳擦掌,不搞點錢,開春之前的那段時間就熬不過去。
「刷鍋,我們今日也吃臘八粥!」
齊家一大早就開始忙碌,今天是臘月初八,東京各寺廟會聯合起來舉辦浴佛會,來紀念佛祖成道!
各寺會在今日煮臘八粥向外施捨。
寺院在今日也會借施粥積累善緣,京城的百姓會走出家門,去寺廟前喝粥沾福氣。
天還沒亮,就有人開始排隊。
哪怕很多人家裡不缺這點,好像免費的味道就是好一些。
天亮後,寺前百姓擠成一片,人山人海。
上善水門邊上就是永豐倉,永豐倉的南邊就是地踴佛寺。
排隊喝粥的人,都排到了齊家門口。
「飯七不見了就別去找他,我估摸著他去大相國寺那邊喝粥了,昨晚高將將來喊過我,太早了,我不想去!」
高將將愛湊這個熱鬧,大半夜的讓飯七去排隊。
太陽升起後,整個東京城被瀰漫的粥香氣環繞。
街上三五成群的僧尼出現,他們捧著銀銅盆,挨家挨戶走過街巷。
「記住了,這就是浴佛巡行!」
眼見僧人要到自己家門口,齊物打開大門,捧著一串錢站在大門口。
準備跟著大家一起布施錢財,給家人納福。
木魚聲伴著佛號此起彼伏。
站在寒風裡,看著高僧用楊枝蘸水灑佛,誠心的祝福吃屎兒和佛奴健康成長。
齊物沒覺得不好,反而覺得很有人間煙火的味道。
過年就該熱熱鬧鬧,就該對來年和以後充滿期盼。
一串錢落入銅盆,發出清楚的叮咚響。
高僧見齊物穿的還是瀾衫,雙手合十,祝福學業有成和高中折桂的好話接連而出。
毛毛聽的開心,又給了一把錢。
此刻大方的毛毛讓齊物很是意外。
在這個家最摳搜的人就是毛毛,他還花錢買吃的,但絕對不會什麼都不要就把錢給別人。
「觀看如斯受大福,夙生曾種善根苗.......」
齊物笑了笑,儒雅地回禮。
楊枝蘸水輕輕地撒在齊物頭上,面對誠心的祝福,齊物再次躬身行禮。
東京人非常講究饋送!
家裡的米粥剛煮開,佛奴看著鍋不停的問什麼時候可以吃時,鄰居已經把煮好的粥裝碗送了過來。
趙嬸說齊家現在書香門第,得知禮。
齊物很想說,書香是有了,門第這輩子自己算是看不見了。
送粥的孩子還沒走,唐不甜已經把臘藥香囊掛在孩子腰間。
這是在藥鋪花錢做的,防病的,是給孩子最好的祝福。
太陽升到頭頂,院子裡大桌上全是粥。
飯七回來後,二話不說,倒頭就睡。
陳解元給他掖了掖被,窗戶開了一角,回來悄咪咪的告訴齊物說......
飯七昨晚在大相國寺排了一夜的隊。
「哥哥,排了一夜的隊也就算了,晌午的時候總算快要輪到他了,結果粥沒了,粥沒了就算了,高哥哥還說粥是被七姐在路上給偷吃了!」
陳解元壓低嗓門,警惕地看眼四周。
「一肚子氣的七姐準備去買點吃的,店家都做好了,他一摸兜兜,錢沒了,裡面的錢成石頭籽,然後他就來這裡了。」
齊物險些沒憋住笑了出來。
這次,總算知道飯七為什麼不愛去菜園子了,換作自己,自己也不愛去。
飯沒吃到,喝一肚子西北風,錢還被偷了。
飯七醒來的時候魯大腦袋來了。
魯大腦袋送來了歐陽家的臘八粥,因為喪事的緣故,歐陽家非常的冷清,今日的粥是魯大腦袋煮的。
和佛奴親昵片刻後,他就匆匆離開了,他說歐陽公眼下更愛喝酒!
「真別說,這糙漢子腦袋大的嚇人,這粥倒是不錯,裡面的栗子放的多,松子少,挺好,挺好的!」
趙嬸轉圈喝了一口碗裡的熱粥。
「你們先生還年輕,家裡雖然出了這個事,日子還得往前過,等到明年人緩過來,你這個當學生的得勸勸!」
齊物無奈的笑了笑。
齊物是真的想說趙嬸愛操心,想給歐陽修說親的人多的去。
如果不是目前還不太合適,門檻都會被人踏破。
薛家人在酒後已經放出話了,他家女兒多,他家願意。
臘八一過,京城的人就正式開始忙過年。
貼好桃花紙的燈架立起,花燈開始上架,要一直持續到上元節。
沈無憂吃了不會生意的虧。
人家鋪面做燈架十月底就開始準備,因為那時候手藝人不忙,可以討價還價。
臘八一過,別說討價還價了,要做燈架,你得先排隊。
「可樂,你去跟著杜家娘子,她買什麼,你就跟著買,我們要備門神,要買桃符,還要準備除夕驅儺!」
「記住了!」
見婆娘離開,沈大掌柜不放心的叮囑道:
「記住,不要走在大娘子的前面,要知禮,你身子不爽利,走慢些!」
「記住嘍!」
婆娘走後,鋪子也安靜了,沈大掌走到僻靜的角落,抽出一條一尺多長的鐵矛,開始在石頭上打磨。
「娃,看爹給你攢下一份大大的家業!」
廂里的差人敲著梆子的喊聲由遠及近,差人這幾日天天的喊。
「照得正月一日元日年節,普天同慶,特許放關撲三日,士庶許設彩棚......」
不僅差人喊,路口還有人貼榜。
雙管齊下,讓不識字的小民,小販,掌柜都聽見,叫喊聲落下,眾人跟著歡呼。
大過年的,誰不想光明正大的賭一把。
採購年貨回來的杜若也在忙。
送禮用的羊酒,果盒,自家接待客人的胡桃,柿餅,韭黃,備年菜。
除了這些還有五個盯著小玩意吵著要買的財神爺!
加上鴿子,一共六個,都要買貨郎做的那些小玩意。
齊物愛吃備膠牙餳(麥芽糖)杜若準備多做點,吃不完的包好藏在米缸里,可以擱很長時間。
別的可以明日做,這個今日必須做好,她準備給齊物一個驚喜。
在那幾天,她和齊物一起走在大街上。
佳節來臨,元日放關撲三日,貴家士女,縱意遊覽,禮教還在,只是在這幾日放寬,不算不守婦道。
一想到這日子馬上就要到了,她的心就忍不住的亂跳。
「娘子,要加柴麼?」
「娘子,那個竹蜻蜓我喜歡,陳阿難都有,我也想要一個!」
「買!」
「娘子,我想吃柿餅可以麼?」
「不可以!」
四喜的笑猛地僵住,鴿子見狀沒好氣道:
「還吃,你本來就澀腸,再吃柿子,你是真不怕憋壞了肚子!」(澀腸=便秘)
人不多的杜家也熱鬧了起來。
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應該是國子監的印刷坊,三百多人兩班倒,使勁的干。
「再加把勁,晚間必須要出貨,貨不夠!」
劉九七往嘴裡灌了一口隔夜的涼茶,冰冷的茶水入口,讓他精神猛的一震。
盤算了下這月的工錢,喜氣直衝天靈蓋。
一千三百錢,還不算這月底的獎金。
「聽我說,速度要快的前提下要保證良次,這也是對大家唯一考核要求,醜話說在前面,到時別少了工錢纏著我不放!」
「劉頭,放心吧,絕對不出岔子。」
劉九七開心,眾人更加開心。
在這印書坊幹活除了規矩有些讓人不自在外,其餘哪兒都好,。
要說最好的還是計件算錢,和工錢日結。
艾家父子,昨日一天就幹了三百錢。
聽說她婆娘和兒媳婦手更巧,更快,若是這邊招女工,若是他一家四口來干,一天能幹一吊子。
大過年的,去哪裡找這麼好的活。
人不冷,屋子遮風蔽雨,熱乎乎的茶水管夠,多勞多得。
錢日結不說了,熱乎乎的茶水實在太誘人!
窮苦人家喝熱水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
過年要說什麼是家家必備,必然是桃符。
右側庫房裡印好的門神,鍾馗,桃板桃符堆了滿滿的一庫房。
除了這些,還有財門鈍驢,迎春帖子,驢馬馱財寶等等。
別看堆了一庫房,根本就不夠。
等到日落時那些商販一來,庫房會被瞬間清空。
印刷質量好,廣布教化的便宜,國子監生產,三者齊備,這邊一上市,直接成了東京最好的年貨。
讀書人和達官貴人買桃符必然選國子監這邊的。
達官貴人都買,做事向來以大戶為風向標的小門小戶自然也會去跟著買。
「買我們的桃符,沾文曲星的文氣!」
國子監印刷坊的三個掌柜把人心磨透了。
過年這個時候最賺錢的不是稀罕物,而是薄利多銷,積少成多。
跟著李悠然的潑皮成了地推員。
他們成了最小的移動商販,掛著桃符走街串巷的吆喝著外,有腦子的直接去了京城外的城郭售賣,價格自然比京城要高一些。
這幫人,這些年頭一次體會到自食其力的快感。
東京的年味越來越濃,也越來越熱鬧,在臘月的最後一天,京城卻猛的一下安靜了。
過年了,齊物起了個大早,拜完祖先後,端坐在堂屋供桌前。
家裡人笑著跑,一窩蜂的拜齊物,齊物笑著給壓勝錢。
屠蘇酒來了,小輩先飲,筷子沾了一點,點在吃屎兒的嘴唇上,因為這個家他最小。
佛奴不在,被接走了,拜完祖宗,吃完飯後,大腦袋再把他送來。
屠蘇酒長輩最後喝,趙嬸抹著眼淚,在眾人的注視下笑著飲完齊物端來的這杯酒。
吃過飯,已經積蓄好力量的京城爆發了無與倫比的活力和熱情。
齊物看著猙獰的開山猛將面甲,指腹輕輕的從獠牙上滑過。
「驅邪鎮煞,破障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