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大所住的無憂洞被眾人狠狠的犁了一遍。
三個被鐵皮包裹著的小鐵箱被發現。
箱子很沉,鎖被砸開的那一刻,裡面一張張紙壓的死死的紙張竟然呼的一下蹦了出來。
交子,箱子裡全是交子,壓的死死的。
三個鐵皮箱子都是如此。
和去年的那個壇主一樣,原來這個孫老大也想著退路,年紀大了,洗白身份後有著花不完的錢。
一個個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們都明白,這個潑皮身份不能長期擁有財富。
都在努力的把地底下這些見不得光的權力和錢,換成能見得光的身份和花不完的財富。
交子好,抱著就能跑,送禮也好操作,薄薄的一張紙就是萬貫的錢財。
這要是把這些交子換成市面上的銅錢.......
這薄薄的一張紙換來的錢就能把孫老大累的氣喘吁吁,更不要說拿錢跑路了!
有了交子就不一樣,抱著就可以跑。
一串鑰匙被崔閒找到,幹什麼的不知道。
因為,在這無憂洞裡還沒找到能配這鑰匙的鎖。
「如此,用途怕是在上面!」
楊文廣沒說話,他的心情和狄青是一樣的。
他早就聽說過無憂洞裡是個什麼光景,他腦子能理解,也能想像。
這是他知道的無憂洞。
現在他不僅知道,還親身經歷過,卻是另一種感受。
敲開一壇「駐顏酒」。
當那細小的,上面滿是裂痕的手臂骨出現在他面前時.......
楊文廣再次拔刀,朝著那堆起來的腦袋使勁地劈砍。
狄青都知道趙思綰,楊文廣比狄青知道的更多。
這裡有這麼多駐顏酒,肯定不是沒事做著玩的,京城裡,絕對有人買。
有人在拿這個做生意。
大宋立國之前五代十國吃人的流毒,到現在還有,並未消散。
想長生不老的念頭或許很可笑。
可想多活幾年的人,想長命百歲的人比比皆是,有的人信各種偏方。
「餓透之童,淨腑無垢,其血最養丹元......」
齊物在楊文廣那悽厲的叫喊聲中默默的低下頭。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五代十國的方士最愛搞這些,有的將軍信奉吃什麼補什麼。
本該成為過去的這些,此刻卻出現在眼前。
狄青喘著粗氣,發瘋般敲碎所有的酒罈子,打碎了所有的缸,把那些被採生折割的孩子全都放了出來。
看著手腳都沒,在地上拼命蠕動也要逃離這裡的孩子.......
鐵打般的漢子竟忍不住哭出了聲。
都不敢想這孩子遭受過多少折磨,也不敢想做這個事的人心有多硬。
「我肏你祖宗十八代啊.......」
怒吼迴蕩,沒有一人的心情是喜悅的。
一大箱的金銀珠寶被發現。
最後掃視一眼,發現除了蟲子之外沒有活物,齊物站起身吹起哨子。
「幹活吧,這裡不留活物,包括蟲子。」
眾人對視了一眼,開始抽身撤離。
最後走的齊物點燃草堆,火起來了。
齊物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大火起,看著黑煙堵住所有孔道才轉頭離開。
「京城這麼大,這只是其中一個窩點而已!」
這話齊物剛才在裡面沒敢說,只能在心裡默默的說。
真要說出口,自己那就是挑事的人,能把狄青和楊文廣直接氣得崩潰掉。
一個窩點都這樣,其餘之地又是什麼樣呢?
鑽出地面打了個胡哨,陳阿難帶著李悠然趕忙跑過來。
三人簡單的交流後,齊物這邊的人開始換裝,混入人潮。
此刻,京城的儺戲已經到了最熱鬧的時候。
穿上新衣的莊十一看著京城的流光溢彩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
直到確定眼前看到的就是真的,他才鬆了口氣。
眾人和他一樣,頗有種再世為人的唏噓感。
「娘的,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看人看了半炷香,莊十一咧嘴笑了起來。
分別時齊物給了每人一張交子,說是今晚的零花錢,是壓祟錢,看著什麼買點什麼。
莊十一以為是最小額的百錢交子。
剛才借著光一看,到現在心還在亂跳,一萬錢,足足的一萬錢!
有了這麼多錢,先前什麼都想買的莊十一.......
突然發現自己不想花錢了,他想把錢存起來,想搞個身份過安生日子。
那會聽沈哥哥說他今年賣桃符虧了。
隔壁的速度快,親戚多,兒子多,都在賣桃符,短短六天就賺了一萬多錢。
他這邊人少,忙了六天賺了三千錢。
他現在是生意人,生意人的特點就是同行只要比我賺的多,那我就是虧。
莊十一也想走出來,也想找個營生,要求不高,夠吃就行。
一支又一支的民間儺戲隊伍朝著中間的那條巨大的火龍匯聚而去。
火龍就是皇宮的 「大儺儀」 ,一千多人邊走邊跳,都戴著假面,穿繡畫色衣!
在六個月之前,齊物不會跳驅邪舞,現在的齊物今非昔比。
舞蹈在太常寺學的,不說特別好,跳起來絕對不另類。
齊物跟著大家自發組織起來儺戲隊伍,也混進了大儺儀的隊伍里。
「爹爹快看,又來個開山莽將,這好看呢.......」
齊物和狄青混進了大儺儀的隊伍里,跟著眾人一起跳,一起朝著圍觀的百姓揮手。
狄青學模學樣跟著一起大喊大叫,直到此刻,他心裡才舒服點。
見到熟人,齊物還會摘下面具揮手。
「看這皮猴子,我說那會急匆匆的要去幹嘛,原來在這裡!」
看著渾身都在冒氣的齊物,大家都認為齊物已經跳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知道,這個帶著儒雅笑意的年輕人......
剛在地下殺了很多人,臨走時還放了火。
大儺儀隊伍的終點是南薰門外的轉龍彎。
齊物跟著眾人一路的擊鼓吶喊來到這裡,跟著禮官把紙張紮好「鬼怪」掩埋。
在大禮儀里這叫 「埋祟」,元日的儀式也至此結束。
眾人意猶未盡的散去。
有的回家,有的拍了拍荷包,邁開腿朝著城裡狂奔,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叫。
「邪祟去盡,今晚我要大殺四方!」
杜若終於等來了齊物。
看著把面具放在頭頂的齊物,她也終於明白去年的這個時候齊物為什麼看起來病殃殃的沒有精神!
去年,一定是去參加大儺儀了,太累,所以看起來病懨懨的。
看著盛裝打扮的娘子,聽著讓自己守家看燭火的冰冷話語。
如果不是過年的時候哭出來不好,文伯說會被瘟神記一年.......
鴿子是真的想使勁地大哭一場。
大儺儀結束後正是逛街的好時候,也是這一年最熱鬧的時候。
自己把好看的衣衫也穿上了,也好好地打扮了,憑什麼不帶自己一起呀!
本來也不是那麼難受。
待看到塗抹好胭脂,也穿了一件好看的衣衫,正羞答答站在門口的飯七時......
鴿子的心還是崩潰了,憑什麼飯七可以跟著一起呀。
「七姐為什麼可以和你們一起,我也要去!」
齊物看了眼飯七,飯七的笑僵在臉上,齊物用眼神告訴飯七,別沒眼色!
直到齊物和杜若鑽進人群消失不見,飯七才重新的笑起來。
「鴿子,我也跟著去了哦!」
「你走,我不想和你說話!」
飯七聞言又不走了,坐在門檻上陪著鴿子。
有人陪,終於把眼淚憋回去的鴿子突然覺得七姐這個人雖然陰陽不定,挺嚇人的。
沒想到卻有一顆細膩的心,做事確實讓人暖心,會疼人。
飯七見鴿子情緒終於穩定,歪了歪頭,輕聲道:
「也不知道娘子和大郎今晚會吃什麼好,吃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可憐的飛奴,會不會給你帶一點!」
飛奴聞言身子一僵,尖叫聲猛然響起。
「討厭,討厭,飯七,我再也......」
鴿子捂著臉朝著屋裡跑去,飯七笑眯眯站起身:
「讓你總是說我,讓你總是煩我,呀,討厭,討厭厭!」
飯七扭著身子離開,陳阿難咬著牙無奈道:
「你惹她做什麼啊,她這個人最愛告狀,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今後哥哥要了她呢?」
陳阿難歪著頭,自言自語道:
「韓家的三娘子知道不,她原先就是二娘子丫鬟,不止這一家,好多家都是如此,你小心!」
飯七一愣,冷哼一聲:「瘦不拉幾的,哥哥會要她?」
話雖如此,飯七心裡還是忍不住的泛起嘀咕,他準備隔幾日讓叔去試試齊物的口風!
在逛街之前,齊物和杜若來到了徐家。
再怎麼說,徐家在先前也是認真的對待過杜若。
哪怕他家女兒沒看上齊物,徐氏的第一個念頭想的是杜若,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曾想,這兩人還就真的對上了眼。
齊物進了徐家,可把徐家給開心壞了,當初文彥博的那一句話,讓徐家這一年過的不咋好。
現在齊物來了,等將來齊物和杜若完親時,徐家再送上一份大禮,再找人說項一番......
嫌貧愛富的帽子說不定就摘下來!
若是真的仰仗門楣居高臨下,不會笑臉待人,那才是真的出大事了!
「嗯,般配,真是般配,以前不知道玉人,玉人竟在眼前!」
徐氏感嘆罷,直接從頭上扯下簪子插到杜若的頭上。
珠簾後,花鞋露出一角,徐家娘子偷偷的看著齊物。
那一年的齊物是真的丑,黑黑的,臉頰皴的紅紅的,跟好看是真的不沾邊。
現在齊物好看了,不僅人好看了,氣質還格外的出眾。
太常寺學禮,整天和國子監里的師兄師弟混在一起,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在不知不覺中,齊物已經有了那些世家子的氣度。
再加上齊物是從西北回來的,經歷過生死,身上又具備了那些世家子身上沒有的氣質。
穿上一身瀾衫,誰見不夸一句好相公!
京城裡再想找出一個這樣的人,就算有,也輪不到徐家來選。
看著齊物和杜若在喝完茶之後一起笑著離開,徐家娘子眼眶又紅了!
「姐,那個就是齊家哥哥,現在是主簿呢,國子監主簿,爹說他前途不可限量!」
「徐清山,你給我閉嘴!」
徐清山撇了撇嘴,徑直走到門口,唏噓道:
「哎,街道上喧聲沸然,兩人共觀博戲,他翹首以盼,她匿笑於叢中,熙熙然,煙火盈目......」
「哎,不勝羨嘆,姐,不勝羨嘆乎?」
徐家娘子再也忍不住,直接衝出來:
「徐清山,你給我閉嘴!」
徐母心裡也有氣,揪住兒子的耳朵就往上扯,一邊扯一邊怒道:
「我的小祖宗誒,你還嫌事不多麼,大過年的,非要逼我扇你是不是?」
徐清山被母親拉走,一邊走,他一邊咬文嚼字,一邊搖頭晃腦說酸詞。
「姐,相思一局未設兵戈,偏有伊人,情深難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