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翻著書不知道說什麼好。
雖然墨色不均，有字縫，字體還有參差，看起來不是那麼的齊整。
可這本書，齊物卻準備當作藏家寶，珍藏一輩子。
「先生，辛苦了！」
畢昇從唐不甜手裡接過熱茶，笑著搖搖頭道：
「官人哪裡話，其實在去年年尾就已經做好了，想著要過年，家裡忙，沒敢上門來打擾。」
齊物也笑了笑，趕緊道：
「先生，你跟我想到一起了，我也想著要過年，沒敢去問！」
聽完畢昇開心地大笑，被人信任的感覺真好。
這條路走到現在，終於還是走過來了，自己終於證明泥活字印書是可行的。
雖然印出的第一本書丑的不行，過程出現了很多很多的問題。
可在這本書面前，畢昇證明了自己，活字是可以的，是真的可以成書的，眼前這本就是。
「你覺得它和雕版好在哪裡？」
畢昇喝下一口熱茶潤了潤嗓子：
「只要把字庫建立好，就可以排印任何書籍，印完拆版，活字歸位，下一次接著用！」
「你覺得最讓你累的點在哪裡？」
畢昇仰著頭，認真的思索後才說道：
「我一個人做了檢字，排字，齊行，打平，固版還有最後的檢查！」
「累麼？」
「累！」
其實，這也是齊物最擔心的，這也是活字最大的缺點。
雕版工作量也大，一頁書就對應一塊版，一部書多少頁就要多少雕版。
國子監有個大大的雕版庫房，庫房裡全是木板，這些木板其實是九本書的雕版！
如果僅僅是堆在裡面倒也無可厚非，最大的問題是養護。
不但得派人巡視，每隔三月還得翻檢一次，被老鼠啃食的非常多，需要趕緊補刻！
這筆錢財的支出非常大。
國子監雕刻坊沒養貓，在雕刻坊，印刷坊里貓卻是隨處可見，還都長得胖胖的的。
因為刻版成本高，人工雕刻難度高，養護成本也高......
成本售賣就會均攤，書的價格就會很高。
這是缺點，優點是只要雕版完成了，事情就比活字簡單。
一人刷墨，一人覆紙，一人刮印，三個人一天能印出好幾本書。
幹這個活的人不需要認字。
雕版印刷自隋唐推行以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各種書籍的雕版已經非常齊備。
只要養護得當，雕版是一次投入，終生受益！
齊物心裡非常清楚。
沒有虎軀一震，別人納頭就拜，也不會有，活字印刷一出，立馬就能取代雕版！
做夢都不敢想。
因為目前的主流就是雕版，無論是工藝，還是市場都很成熟了。
「所以，若是要幹這行還必須像你一樣認字，書本的字我也看了，說實話啊，沒雕版印出來的好看！」
聽著齊物略顯平淡的的口氣，畢昇有點急。
「先生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活字一定是可行的，它的靈活性是雕版比不了的，只要安排得當，全書邊排邊印！」
畢昇拿上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眼巴巴的看著齊物。
齊物說的這些問題他都知道。
可單字復用，快速製版，易改易修等諸多優點都是雕版無法比擬的。
「相公，它就是我的孩子，我咋能不急呢！」
齊物咧嘴笑起來，起身，親自給畢昇又倒了杯茶，揚起下巴自信道：
「這個事讓別人來可能會說一句一無是處，若是讓我來.......」
齊物嘿嘿一笑。
「一個新鮮事物的出來，它能不能活下去唯一辦法就是證明它有沒有用，能不能讓人賺到錢，能不能證明價值！」
畢昇看著自信齊物，他有些不自信。
目前大宋印刷行業，無論是京城還是杭州，目前好像沒有活字這門手藝能插進去的空隙。
「相公，好壞我都能接受！」
「千萬不能這麼想，如果活字印刷一出來就能取代雕字印刷我想都不敢想，所以，活字目前應該學會補位！」
「補位？」
齊物沉聲道：「我們給雕版補位，而不是對著幹。」
「那怎麼賺錢呢？」
「很簡單啊，給人印族譜，家譜，給地方印地方志，幫那些有出書夢想的文人雅士印書籍，詩集，文集！」
齊物咧著嘴笑了笑，仰起頭！
「明年不是要科舉麼，歷屆科舉範文現在就可以印刷起來，此外還有那什麼闈墨，時文，應試讀本也都可以！」
「相公，這是三年一次！」
齊物笑著，自己是文科，和理科說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一時半會說不清！
科考資料的確賺不了什麼錢，也不能指望這東西來賺大錢。
雖然不賺錢，它卻是最簡單的「獲客」手段。
這些客人是考生，將來可是要當官的！
後面怎麼操作就很簡單了，達不到滿意的效果，齊物就打算換招來的那幾個掌柜。
東京不夜城，這點商業手段沒有，那就換有腦子的來。
國子監不養廢物！
「雕版能幹的活我們活字能幹，它們不能幹的我們來干，總之就是一句話，什麼活我們都干！」
畢昇愣住了，齊物說的是人話不假，可為什麼聽不懂呢？
齊物起身又給畢昇倒了杯茶：
「你說的對，三年一次沒錯，可如果咱們幫各縣印縣誌，這個收入你覺得可以麼？」
畢昇眼睛猛的一亮，這個聽懂了！
雕版刻版時間長，花費高，就算弄好了也不能跨書復用。
各縣縣誌每年都會有新的事情發生，每隔幾年都會換官，如果哪個縣令膽敢用這個做縣誌。
那就是勞民傷財。
如果用改版靈活，成本低，單字可復用的活字，成本就非常的低。
這就不是勞民傷財了，這是在廣布教化。
「所以......」
「所以現在做的就是改進工藝，找準定位，不斷的宣傳，不說推廣到全天下，一個東京城就有百萬人口呢！」
這一刻的畢昇也變得信心滿滿。
他就怕齊物沒自信。
齊物若是沒自信，自己窮極一生追求的目標就成了曇花一現的奇技淫巧！
現在好了，放心了，齊物比自己都有信心。
「泥不行，容易裂，銅不行太貴了，我的建議是用鉛，用鉛來！」
「我的建議是........」
齊物說了很多建議，畢昇認真的聽著，聽到最後，畢昇發現齊物是懂技術的。
不僅懂，還懂得很多。
在接連不斷的「使不得，使不得」的推辭聲中，畢昇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齊物又給了畢昇一筆錢。
活字目前是個小苗，需要呵護，讓它快速成長的唯一辦法就是.....
砸錢，砸錢，不停的砸錢。
唐不甜見郎君在發呆，翻著桌上的書看了一眼，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哥哥，這也叫書，連雕版的中等水平都達不到！」
「吃屎兒虛歲都要兩歲了，會跑麼？」
唐不甜吐了吐舌頭，忍不住道：
「哥哥，我以為立馬就能賺錢了呢，現在看來，今後還是需要投錢！」
齊物沒否認，點了點頭。
「現在的儒家經典，佛道藏經，蒙學課本，曆書，正史等經史子集的雕版早已刻好。
這是雕版數百年來積攢的優勢，隨時可印，可市面上卻不能只有這些，要出現更多便宜的書籍！」
「奴不懂！」
「看著吧，等再過幾年，等活字的技術再好一些，咱們家什麼都不干，躺在家裡就能數錢，花都花不完！」
唐不甜信，就是不懂。
唐不甜不懂縣誌是可以和政績掛上鉤的。
唐不甜不懂，書本其實可以很貴很貴，和書本本身並沒有關係。
歐陽修已經把自著的《五代史記》寫到了第二十卷。
這個量如果用雕版明顯不合適，不說錢要花多少，把雕版模具刻好這個時間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如果自己免費幫先生刊印，不求多精美，只要字跡清晰，這個要求應該不高吧！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自著寫書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人。
據齊物了解所知，國子監的這些教學的先生都有心得，有的已經寫了好幾本。
這麼龐大的市場，是目前雕版的短板，是未來活字的主要錢財來源。
不求所有人都會同意，十個人里只要能有一人出現就行。
萬事開頭難，只要把開頭做好，靜等花開便可。
齊物傻笑著在靜等花開，八王府里看門的僕役屁股開花了。
當衙門帶著人來到王府客氣的寒暄後，八大王的天都要塌了！
神不知鬼不覺的抹去五十七個潑皮？
自己王府就算有這樣的人，就算是自己乾的，這事也不能說是自己乾的。
真宗陛下能為了保自己下罪己詔，那是因為自己的是他八弟。
兄長照顧弟弟是血脈親情，是在對先帝盡孝道。
當今的侄兒官家可不會，因為自己，自此以後孝道和他無關。
那幫文臣更不會，這幫人恨不得把自己當豬養，一輩子不出王府！
還賢王？
就算是賢王也不能認自己是賢王，敢認，就是在玩火自焚！
「龍圖閣張待制請喝茶，請聽本王一言，這絕對是個誤會，是僕役不知道好歹，也不知深淺！」
龍圖閣待制張逸已經失去了耐心。
他也是人，初一也有賓客，也想休息，現在好了，來處理這麼攤子爛事。
「八王，請聽臣一言，臣來時問過，也驗證了，那些可憐人的確是從無憂洞獲救出來的！」
八王趙元儼死死的咬著牙。
話他是聽懂了，言外之意也聽懂了，人是真的，說的話自然也是他們聽到的。
問題是，自己竟然證明不了自己說的是真的。
「哎，我是真冤枉！」
張逸站起身，既然這事涉及到宗室，他就不打算參與了，他準備把問題交給官家！
官家的速度比預料的快。
張逸剛走，皇城司就來人了，來的人依舊是宗人趙一念！
初一這天，八王府關門了！
皇城司查案有標準和流程，能殺五十七個潑皮，那就找在半個時辰內能殺五十七人的力量來。
在查案的時候，八王別說出府，出後宅都難。
府里查完，沒有任何問題，皇城司順著王府產業繼續查，是查案，也是摸底。
「頭兒，這邊有消息！」
「說！」
「下屬剛嚇了一下那個僕役，他說，在去年的四月，王府的四管家曾從後門帶進來一個潑皮！」
「有名字麼？」
「沒名字，有個諢號，說是叫什麼滾刀肉！」
趙一念聞言猛的站起，嗓門猛的拔高：
「再說一遍，叫什麼？」
「滾刀肉！」
趙一念笑了，忍不住的搓搓手，喃喃道：
「齊物，這次你得加酒，我要兩壇！」
（第一個活字印製的縣誌是《旌德縣誌》，元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