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八王舊疾復發了!」
八王趙元儼舊病就是閉門稱疾,裝瘋賣傻來避禍。
這是他先前用來對付劉娥的招數,現在又用來對付侄兒趙禎。
趙禎親政後其實一直想查他。
臣子裡也有這麼想的,也一直在上書台院,希望官家能看到。
奈何親王地位尊貴,又是宗室,稍有不慎就會落下個......
官家薄待宗親,猜忌血脈的罵名。
自打今年初一的事發生後,這件事突然就有了機會。
初一當天的事情才發生,就有御史進了宮,希望官家核查家奴仗勢滋事,追查流言,給八王一個清白。
朝廷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明著說是查下人,查外面閒話和謠言,私下裡就是大摸底,偷偷的給你掀個底朝天。
這麼做等於給八王留台階,也給皇帝和宗室一個體面。
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
八王讓官家自此和「孝」無緣,碰到這麼個機會,就算官家仁善,趙一念這樣的宗室子弟可不會留情面。
宗室的桌子就這麼大,你總不能把好的都摟在懷裡吧!
時間一晃就到了初四。
初四這天,齊物早早的起了床,官服穿的一絲不苟,帶著一家人站在門口。
眼眶泛紅的毛毛看著院中!
不大的院落里立著一桿招魂幡。
招魂幡下,被擦拭的乾乾淨淨的罈子依次擺好排放,數個高僧在做水陸大會!
內壇掛毗盧,釋迦,彌陀等像。
在內壇的香花燈燭下,七個僧人正誦經拜懺,這是一個簡單的水陸大會。
簡單卻不隨意,什麼都是用的最好的,高僧都是請的最出名的那幾位。
今日,這些戰死的兄弟即將全部回家。
龐籍找的人發力了。
齊物在去拜會之後雖然拖了這麼久,直到今天才終於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齊物心裡一點都不覺得煩。
冗官太多,走流程是真的耽誤時間。
驛站負責運送的遞鋪管理並非某一個人說的算。
最高主管部門是兵部,遞鋪在制度上又歸駕部來管。
當然,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最高軍事衙門樞密院也有權力管,他下面的「教閱房」就有承擔「催督驛遞」的職責。
到了開封府這一級,再進一步分散。
和作戰安排一樣,兵部無權調動軍兵,無權發號施令,得多部門一起認可。
再者而言,齊物要送的東西不簡單。
遠近都有就不說了,分布的區域還廣。
用步驛和馬遞鋪送到目的地,還要和地方進行交接,確定地方換人接著送。
有些地方偏僻的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這也是當初曹彪說齊物傻的主要原因。
現在好了,所有的流程走完了,所有兄弟都會被「馬遞鋪」捎帶回家。
雖不是直接運送,能有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
優點是大家今日一起啟程回家,缺點就是,慢!
有的兄弟落葉歸根怕是得等到明年。
齊物已經很滿足。
昨日消息傳來,齊物一夜沒睡,從牛皮包里取出所有的信,用最好的筆墨重新寫了一遍。
以前的字太醜,是真不好看。
現在字有了進步,自然要把最好的拿出來。
提舉司的官員來了,和齊物寒暄了幾句走進院子後在梨樹下站了很久。
長嘆一口氣,他朝著齊物深深一禮。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
大事之終,在於喪祭;大人之道,在於生死。
落葉歸根已經成了刻進每個人血脈的文化。
許久都沒出門的范仲淹和滕子京一起來了。
進到院子後也是一愣,滕子京寬慰的拍了拍齊物肩膀。
「《禮記·檀弓上》,狐死正丘首,仁也!」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可齊物認為自己並沒有那麼的高尚。
如果當初知道竟會這麼的難,齊物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做。
因為缺錢,齊物選擇了對無憂洞下手。
歐陽修也來了,跟著一老頭一起來的,態度還挺恭敬!
看到老頭的那一刻,范仲淹和滕子京一起彎腰行禮。
見齊物還在發呆,范仲淹用腳尖碰了碰齊物。
「這是夫子,也是史官,行禮!」
齊物慌忙行禮,大宋的史官有很多種,
有監修的,有修撰的,有記注的,當然還有一群自稱為外史氏寫史的。
外史氏是統稱,說難聽點,說直白點就是寫野史的!
「夫子,這位是國子學小學學子.......」
此刻的范仲淹就像是小學生,在這人面前彎著腰,輕聲解釋這件事的始末。
齊物覺得好奇,慢慢的挪到滕子京身邊。
「這老先生是誰?」
滕子京看了眼老先生,然後才輕聲道:
「什麼先生,這是夫子,顏回四十七世孫顏太初,是八大王趙元儼,劉太后,晏相,孔道輔那一輩的老人!」
其實滕子京話沒說完。
顏太初還有三個兄弟,分別是顏太易,顏太元,顏太沖。
兄弟四人特別有趣,眼前這位顏太初喜歡秉筆直書罵人。
在去年,因為文宣公孔聖祐死後十年無子襲封之事,這位老先生直接找到參知政事。(參知政事副宰相)
擱置了十年的事情,因為他,朝廷讓步了,以孔聖祐弟襲封!
顏太易只愛閉門讀書,只讀書,什麼都不管。
顏太元混跡大宋各州縣察民情的同時求仙問道。
顏太沖是兄弟里最低調的一個,也是學問最差的,看守宗祠管家業!
「他來做什麼?」
滕子京有點不想和齊物說話:「我哪裡知道?」
「那你們今日怎麼會來?」
滕子京覺得這個齊物呆呆的,總是喜歡問為什麼。
問這多麼,按理來知道的也該更多,學習成績偏偏是個朽木。
這話還不能當著范仲淹的面說。
只要開了這個口,范仲淹一定會說自己二十一歲才立志求學,不著急,慢慢來。
滕子京真想說,那能一樣麼?
齊物又不是富弼!
這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和你范仲淹比?
「你不知道?」
齊物滿臉疑惑:「我不知道!」
滕子京無奈的嘆了口氣。
「龐籍在去年年底衙門散衙之前和樞密院的人吵了一架,為的就是這個事,鬧的挺大,最後還是晏相去說的情!」
「我猜啊,我猜是驚動了這位老人家,他今日才來的!」
「會不會是龐相公去請的呢?」
「呸,你好大的臉!」
齊物擦了擦臉,算是有點明白了,原來由頭在這裡。
滕子京和齊物這邊剛說完,那邊也說完了。
顏太初走過來,打量了齊物一眼,在那通透的眼神下,齊物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可曾後悔?」
齊物不想騙人,騙人很麻煩,沒有一點猶豫,齊物實誠道:
「長者問,不敢隱瞞,我後悔過很多次!」
顏太初看著齊物笑了,沉吟片刻後忽然問道:
「既然你在讀書,那我考考你,孟子學問里的四端知道麼?」
聞言齊物深吸一口氣: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謂四端!」
「你後悔還做了,就是惻隱之心,仁也!」
顏太初背著手走到攤子跟前,看了看那一封封已經分好的家書,看著上面的字,顏太初無法去說。
人長得可以,這個字實在是不忍直視。
字丑就算了,偏偏學的還是自家先祖字韻,真是無法去說。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齊物?」
「學生在!」
顏太初再次看向齊物,臉上也有了笑:
「我這個顏家的外史氏會在外史里給你寫一句話,有齊家子,名物,仁及枯骨!」
說罷,人就走了,根本就不看齊物行禮,也不給齊物行禮的機會。
「不用行禮,今日我不能受仁者之禮!」
「夫子,我不懂,我只是做了一件小事而已!」
「至拙勝至巧,此謂天道!」
一句天道,直接堵住了齊物的嘴,超出理解,想不明白!
范仲淹和歐陽修倒是很開心。
這份評價已經算的上最好的評價,將來刻在墓碑上都可以的,可以寫在族譜的第一頁。
滕子京羨慕的看著齊物。
雖然是外史,可能不會被記錄史冊,但要看這是誰寫的,誰評價的!
提舉司的官員酸溜溜的看著齊物,臉上的不耐煩和高傲瞬間消失!
「仁及枯骨」四個字,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的一輩子。
他實在不懂,齊物也就運回點骨灰罈而已,為什麼會有這麼高的評價?
今日之事要是傳開,齊物今後若做官,升官都會比別人快一大截。
哪怕齊物幹了天怒人怨之事。
也是這四個字先寫,後面再寫他幹了什麼事。
就像那董卓。
前半生史書記載的是「少好俠,由是以健俠知名」 ;後半生則是 「性殘忍不仁」是為國賊。
《三國志》並未抹去他前半生的功績,也並未遮掩他的殘暴不仁。
提舉司的官員決定要把此事匯報上去,要好好地把這件事做好。
附人驥尾就好比那錦上添花,今日歐陽修也在,他也寫史,萬一把自己也寫進去了呢?
就算沒名字,有個姓也是極好的。
這麼一想,頓時幹勁十足。
開封府的馬遞鋪來了,見范仲淹也在,節後第一天點卯的眾人趕緊挺直腰杆!
生怕范公伸手一指,讓自己趕緊滾蛋。
等水陸大會做完之後,齊物拿著招魂幡走到門口。
先拜皇天后土,再拜四方諸神,請他們給英靈領路,隨後點燃了招魂幡!
「兄弟們,哥哥送你們回家咯!」
眾人開始奔向回家路,趙氏的哭聲驚天動地。
這些人還有家可回,有諸神領路,有齊物跑前跑後。
她想到了她的男人趙二虎,也不知道墳頭還在不在。
看著那一罐罐的骨灰被搬出,愛熱鬧的街坊鄰居在今日格外的安靜!
提舉司的官員很會做事,逢人便說,和藹可親的不像個官員。
供桌空了,院子也慢慢的空了,習慣這一切的齊物突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無法形容心裡的感受。
直到最後一封信件從手裡離開,齊物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濁氣,呆呆的坐在門檻上。
這群人回家了,還有一群人在白豹城沒有家。
看著車架緩緩離去,齊物知道自己做成了。
齊物變得和毛毛一樣,眼眶紅紅的。
心裡卻全是笑,全是驕傲。
齊物回到屋裡,看著中堂那幅字,剛才忘了問先生,問問這是誰的字。
寫的挺好看,對的也工整。
問題是,寫出來,都在屋裡掛幾個月了,寫的時候為什麼不蓋個章?
收起雜思,齊物開始收拾供桌,沒了罐子的堂屋,齊物總覺的陰森森的,像是有人在耳邊吹氣。
京城起風了......
「知道麼,上善水門出了義士,齊家的齊物,夫子說他仁及枯骨!」
「誰??」
「仁及枯骨的齊物!」
(7000字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