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門是關著的,齊物聽不到龐籍的怒吼。
龐籍是真的生氣了!
認真教導,認真提攜,甚至認真的教他做官,做人的道理,從遼國教導到東京城。
就因為自己的忙碌和猶豫......
一個不注意,自己種好的白菜被范仲淹給收走了,連土帶盆的給端走的!
「范希文,你自己都朝不保夕,你都要被貶了,你怎麼教,你拿什麼教?」
范仲淹出事了,還是大事。
范仲淹初九這日上奏了《推委臣下論的》彈章。
配上先前的《百官圖》,直接彈劾呂夷簡「「進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
《推委臣下論的》彈章也是范仲淹彈劾呂夷簡的第四章。
之前的三章分別是《帝王好尚論》《選賢任能論》《近名論》。
四章都是在借古諷今,告訴當今官家小心宰相專權。
矛頭直指呂夷簡專權。
呂夷簡等人也沒閒著,當著群臣和官家的面,他指控范仲淹有三大罪名。
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
這其實是兩人的第二戰。
兩人的第一場大戰發生在明道二年,呂夷簡力主廢掉郭皇后,范仲淹和孔道輔等人不同意廢后。
第一場論戰的風波並不大。
事情發酵到今年,事情大了,可以說波及整個朝堂,把台諫和館閣都拉了進來!
在《推委臣下論的》的上奏不久後,關於范仲淹升遷的詔書隨之出來。
貶,知饒州!(江西省鄱陽)
秘書丞余靖立即上疏,他說范仲淹無罪,不該重貶。
他初八上的奏疏,初九這日他的任書也下來了!
「余靖,貶,監筠州酒稅!」(江西省高安市)
說自己本來就和范仲淹交好,亦師亦友,如果真有朋黨,自己自願算作同黨的館閣校勘尹洙,也上書說情。
「尹洙,貶,監郢州酒稅!」(湖北省鍾祥市)
這種事少不了歐陽修,歐陽修給右司諫高若訥寫了一封信。
他的那張嘴太毒了,高若訥氣的不行,還越想越氣.......
此時,他還能忍,不打算出聲。
結果,西京留守推官蔡襄作了一首《四賢一不肖》,詩在京城官員間傳播。
在他的詩里,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修為大宋「四賢」。
他高若訥為大宋「一不肖」!
本來就覺得沒理,身為御史卻不敢直言的高若訥徹底的忍不住了,就把歐陽修寫給他的信給了官家。
「他竟然選擇了告訐?」
曹景植癟癟嘴不說話,點了點頭。
詔令明確規定「繳奏私書,非特士君子不為,亦法令所禁」,這種行為就是告訐,為君子所不齒。
只要做過一次,就等於自絕友人。
誰書信里不發點牢騷,誰不避著「領導」說點直抒胸臆的話?
現在好了,有個人把你說的那點抒胸臆的話告訴了領導。
「然後呢?」
曹景植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
「結果就是咱們的國子監監判歐陽先生也被貶了,貶夷陵令,不久後會離開京城!」(湖北省宜昌市)
齊物心裡不是滋味。
實在沒想到正月還沒過完,朝堂會出這麼大的事情。
齊物也終於明白范公在去年說的那句「看緣分」是在擔心什麼。
原來,不立即收自己為徒不是在考量,他料想到了今日。
「官家的意思呢?」
「我姐說,官家不認為呂相是對的,也不認為范公是錯的,這一次只是外放而已,事情還留有餘地!」
曹景植壓低了嗓門。
「姐姐說官家也很煩,胃口很差,他知道大家爭論的都是國事,並不是出自私怨,最好的法子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齊物往國舅嘴裡塞了一塊麥芽糖:「我覺得,有點狠了!」
曹景植像被擼的貓一樣眯起了眼,再次壓低嗓門:
「你不懂,官家這是才親政,最怕朝臣借著流言來抱團,從而攪動宮闈之事!」
這麼一說齊物算是明白了!
劉娥去世不久,官家才親政,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謎。
本來就人心浮動,這次是真的撞槍口上了。
「師弟藏在心裡哈!」
「嗯!」
齊物點了點頭,這事其實也不用藏,過幾日就會人盡皆知。
自己只不過是通過國舅的口,早知道幾日而已。
「那國子監這塊?」
曹景植的性子不安分。
在國子監這邊坐了一會就坐不住了,嘟囔了幾句後打馬離開。
他要去麗景門邊上的宜春苑找人蹴鞠。
他問齊物去不去,齊物自然是不去的,去了會被人虐到死。
朝堂的巨浪使得人人自危。
在八王府住了十一天的趙一念主動的走進巨浪的中心。
一想到自己即將查出來的東西,趙一念激動的身子有些發飄。
他覺得過年祭祖的頭沒白磕,先祖果然在照顧自己。
沒查出來無憂洞的殺戮是不是八王府所為。
陰差陽錯之下他卻查出了截殺齊物的那幫人到底是誰授意。
八王的伴隨趙頃!
這個人聰明,知道自己犯事後,跑到鞏縣去守祖陵去了。
趙一念已經差人去緝拿了,最多五日,宗人府的大牢就會為他單開一間。
「官家,趙一念來了!」
趙禎揉了揉眉頭,端起案前的碗仰頭喝下裡面的湯藥。
朝堂讓他愁,子嗣的問題讓他更愁。
這兩年也算努力......
曹皇后的肚子就是沒動靜!
趙禎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全怨曹皇后,郭皇后也是如此。
廢后詔書中的「立已有九年,尚無子」就足以說明問題。
兩年過去,曹皇后也是如此。
想到這個事,趙禎就心神不寧,自己這一脈的子嗣好像都是如此。
自己是真宗皇帝的第六個兒子,剩下的五個兄長都夭折了。
因此才有了劉娥「借腹生子」讓人說道不停的事。
事情也不絕對,再看八大王......
玉碟里記載八大王趙元儼共有十三個兒子。
雖然絕大多數都已早夭,好歹還有四個兒子長大成人,孫子輩在開枝散葉。
再看自己的堂兄趙元份這一脈,兒子多,女兒也多!
為何偏偏自己這裡不行?
宮裡宮外還有傳言。
傳言說,燭影斧聲之後大宋轉入太宗一脈,有人批言,此為得位不正,大宋的皇位最終還是回到太祖一脈。
「官家,趙一念求見!」
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趙禎揉了揉腦袋後招手。
殿門打開。
趙一念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行禮站定後,雙手高舉供詞!
「是真還是假?」
「回官家的話,元日之案還在查,臣這邊還沒有證據,不過臣卻查出了另一件事似乎和八王府有關!」
趙禎頭也不抬道:「說!」
「去年十一月,開封府所查的賊子截殺學子齊物案似乎和八王府有關聯,有三個證據表明這事可能是家僕趙元頃授意!」
「哎,我的皇叔啊~~~」
趙禎一句話都不想說,這個案子傳到自己耳朵里的時候他就有這個直覺。
王府大火燒了半個京城是侍婢所為。
齊物拒絕他的宴請是家僕所為,現在這事還是家僕所為。
這件事,趙禎一點都不意外。
自己的皇叔心胸不大,齊物拒絕了他的宴請讓他沒面子,所以就舉薦齊物去遼國。
因此惹怒了歐陽修,被一頓罵。
說話不留情面的歐陽修把八王做過的事情全都抖了出來。
事情推到自己這裡,自己也因此責罰了他府上奴僕。
八王不敢惹歐陽修,也不敢來找自己這個皇帝侄兒出氣,心裡的這個氣自然就落到齊物的身上。
「八王要讀書,讓其鎖閉吧!」
聞言趙一念渾身一哆嗦,沒想到責罰會這麼重。
皇室處罰規則里,最輕的處罰是罰銅,嚴重些的就是庭訓,由尊長用小杖責罰!
上一次就是庭訓!
嚴重點的就是絕朝謁,也就是剝奪上朝資格。
最最嚴重的就是鎖閉,分為有期鎖閉和無期鎖閉!
八王年紀大,這一鎖閉,怕是徹底的消停了!
其實趙禎已經算給情面了,知道是他幹的也沒法去把這個事情攤開來講。
他八王能任性妄為,可皇室還要臉!
朝臣鬧起來沒完沒了,趙禎不想下罪己詔。
「齊物那邊我會讓皇后去安排,看看賞賜些什麼吧,八王年歲已高,王府產業暫由宗人府代管!」
「遵命!」
趙一念躬身退去,心裡直呼八王運氣好,剛好趕上了這個特殊的時候。
若官家沒有這些煩心事,他怕得進宮來和官家解釋這個事。
趙一念也覺得齊物運氣好,無論賞賜是什麼,那都是外人渴望而不可求的!
趙一念準備抽空去找齊物一下,跟他打個賭,就賭中堂的那幅字畫。
如果贏了,自己拿來送官家!
他覺得,那幅字寫的極好,頗為大氣。
齊物不知道趙一念在給自己下套,他正忙著幫歐陽修搬家,搬到以前住的那個地方。
歐陽修看著忙碌的齊物,忽然開口:「齊物!」
「先生你說!」
歐陽修笑了笑,就算走,他也不能讓那個齊物落到龐籍手裡。
龐籍那性子不適合教學生,容易把孩子教壞。
「從今以後跟我做學問可好?」
魯大腦袋猛的抬起,羨慕的眼神熾熱而滾燙,黏糊糊的都要滴出水來!
「不好!」
歐陽修一愣,魯大腦袋使勁拍了拍腦袋,兩人想不明白,齊物是沒聽懂麼?
「我說,我想收你為徒!」
齊物摘下簪子,捧著它到歐陽修跟前。
看著簪子,歐陽修臉色變了又變,忍了又忍,接連深吸了三口氣。
「我眼快,心也快,偏偏開口慢了一步,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見齊物在憋著笑,還裝的一本正經,歐陽修轉身走進學齋,再出來,鬚髮皆張,手持兩把戒尺!
「齊物,你給老夫站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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