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發誓他看到了夏母那張哭花的臉皮下無數扭動的觸鬚。
但也只是一眼。
下一眼,夏母又恢復了正常。
餘燼的表情有些僵硬,接二連三的幻視讓他的思緒有些不太連貫,好在湯耀庭不僅僅是氛圍組成員,偶爾也干點正事,客串一下事務局幹員的身份。
他照例問了一句:
「孩子沒事吧?」
夏母憂心忡忡地瞥了一眼孩子的房間,也就是夏父所站的門前,笑得很勉強:
「謝謝湯幹員的關心,孩子很好。」
餘燼眼前突然一亮。
對啊,孩子!
昨晚的魘災跟孩子有關,如果當下的異常是昨晚那場魘災的延續,那孩子就應該是這次調查的關鍵。
餘燼的視線掃過孩子的房間,問道:
「我可以去看看孩子嗎?」
「關孩子什麼事!?」
夏父反應很大,他立刻提起了球棒,指著餘燼罵道:
「問完了就滾,這裡不歡迎你們!」
夏母神情複雜地朝夏父壓了壓手,轉頭對餘燼道歉:
「餘干員你別在意,他平時就這樣,性子直了些,沒有惡意的。」
這叫沒惡意?
餘燼微笑以對,不予置評。
夏母也覺得有點尷尬,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向餘燼解釋道:
「孩子受了些驚嚇,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見人,有什麼事情你問我就好了。」
餘燼沉吟片刻,道:
「在一場家庭糾紛中,孩子往往是最容易受傷的那個。
他們不像成年人一樣有分辨是非對錯的成熟性,以及穩定的自我情緒調節能力,他們往往會咽下所有不安和委屈。
可這些難以消化的情緒越積越多,會在他們的心裡漸漸長成冷漠的種子、叛逆的源頭、噩夢的養料。
當一夜又一夜的噩夢輕聲囈語,魘災就會悄然降臨。
魘災有多恐怖,想來不必我再多說了夫人,所以您最好可以讓我去見見孩子,我學過心理學,適時的開導有助於孩子在迷茫中找回自己。
您放心,我不會對您的孩子造成任何傷害,您可以在旁邊看著。
但我建議......」
餘燼瞥了一眼夏父,「孩子的父親就算了,我小時候也對棍棒有所恐懼。」
儘管餘燼語氣非常平和,可聽到這話的夏父還是舉起了手裡的球棒,那面目猙獰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會揮舞球棒砸到餘燼頭上。
餘燼只能保持鎮定,他不知道這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在這個家裡,說了算的不會是父親。
夏母猶豫地看了一眼臥室,陷入糾結。
餘燼很有耐心,他在等。
倒是湯耀庭坐不住了。
湯耀庭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只看到一對夫妻在想方設法妨礙災後調查。
這片街區這麼多戶人家,如果每一戶都這麼慢,今天還有沒有時間做卷腹了?
湯耀庭有些生氣,他重重咳嗽一聲,警告道:
「夫人,您也不想我們把報告的最大篇幅留給您和您的丈夫吧?」
「?」
餘燼聞言大驚,回頭看向湯耀庭,心道你什麼時候換國籍了?
夏父低吼一聲,抄起球棒就要上前。
夏母滿臉憂慮,趕忙攔住夏父,死死抱住夏父的腰,面色幾番變換道:
「好,但你們不能進屋。」
為什麼不能進屋?
餘燼有些疑惑,但也沒糾結,點頭應下。
夏父被拖走了,嘴裡一直罵罵咧咧,湯耀庭看不慣,還想追上去回兩句,嚇得餘燼趕緊拉住他。
湯耀庭很氣:「怕他幹啥?」
怕他干你......
你的頭再鐵,可能也沒他的球棒硬。
餘燼無奈,嘆了口氣。
「我們是來災後調查的,不是來惹是生非的。」
「惹是生非的又不是我,是他態度不好。」
「你這麼勇,剛剛在墓園,怎麼不把那條狗打一頓?」
「?」
湯耀庭愣住了,他略一思索,更氣了。
「對啊,我為什麼不打它一頓?」
「......」
沒時間跟你鬧了。
餘燼不再理會湯耀庭,走向臥室,輕輕推開了門。
開門聲響起的那一刻,夏母瞬間出現在門前,她死死卡住身位,不想讓餘燼跨進房間一步。
房間裡與房間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間裡除了亂了點,一點破壞痕跡都沒有,暖黃色的燈光下,一個小男孩抱著雙膝蜷縮在床上,裹著被子,怔怔地看著地面。
窗外夜深人靜,樹影婆娑,圓月高懸......
等等!
餘燼看向臥室窗外的月亮,愣了幾秒,又回過頭,透過客廳破碎的玻璃幕窗看向室外刺眼的陽光。
「......」
這對嗎?
他渾身一緊,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絕對不正常吧!
昨晚的魘災已被解決,報告裡也沒有魘災爆發或者魘災遺留的記錄,這間臥室按道理說不應如此詭異。
可日月同升於不同房間的異象又的的確確擺在自己眼前,這讓餘燼不得不思考一種可能,那就是昨晚自己的主動介入是否並未解決魘災,反而是把自己牽扯進魘災之中了?
今天的一切有沒有可能真的是一場夢?
這不是無端猜測,魘災是具有擴散性的。
當它降臨於某場噩夢並開始向外蔓延時,被魘災籠罩的主夢境會不斷吞噬周圍的夢境,直至將噩夢融合地更加扭曲詭譎。
這種現象叫做夢境糾纏,招來魘災的人被稱為當事人,陷入糾纏的人被稱為涉事人。
餘燼感覺自己很有可能成為了魘災涉事人。
至於當事人是誰,他目光凝重地看向溫馨臥室中的孩子。
應該是他?
餘燼不確定,畢竟他已經「失敗」過一次。
破除魘災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只需要幹掉夢境核心就行。
夢境核心是魘災當事人在自己夢中的投影,破碎後並不會影響當事人的性命。
一般來說,大部分人在自己夢中的投影都是自己,但也有例外,這種例外不限於身份改變、性別改變、物種改變,甚至是形態改變。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一個窮困潦倒的男人在現實中可能只是個窮鬼,但在夢裡,他可以是首富,是美女,是狗,是西北風......
他既是自己的臆想,又是自己的縮影。
所以對於進入魘災的特反小隊來說,幹掉夢境核心可能是破除魘災任務中相對簡單的部分,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找到並鎖定夢境核心。
餘燼站在門口思索了很久,夏母的臉也與他越貼越近。
她似乎感知到了餘燼的情緒波動,正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和表情防備著餘燼接下來的動作。
餘燼沒急著動作,他在燒烤。
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被魘災糾纏其中,一定會有特反小隊的幹員來拯救自己,他完全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但他不想這樣,這樣效率太低了。
幹員家庭出身的他對魘災深惡痛絕,他深知在這裡浪費的每一秒都有可能化為傷害現實民眾的利刃,他不願自家的悲劇再在其他家庭上演。
他的想法是在保證自我安全的情況下,儘可能幫還未趕來的特反小隊找出夢境核心,哪怕只是排除一個錯誤選項,以此來提高破除魘災的效率。
在餘燼看來,這個孩子就算不是夢境核心,也一定跟這場噩夢有很深的關聯,所以搞清楚其中的因果關係,會有利於接下來魘災的處理。
可此事並不容易。
夏父夏母似乎對自己接觸孩子異常牴觸,尤其是夏母,只要她卡在門前,自己永遠也進不去。
餘燼看著近在咫尺的夏母,皺眉思索著辦法,突然間,臥室床上發怔的孩子轉頭看向門口,帶著哭腔問道:
「你們是事務局的人嗎?」
「!」
餘燼聞聲看去。
感受到陌生的注視,孩子怯怯地又把自己抱緊一分。
「你們是來抓爸爸媽媽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