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存在很多獨立的覺醒事件。
並非每一次魘災都是被特反小隊破除的,還有很多是在成形伊始或者過程中,因為夢中的當事人過早清醒,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結束了魘災。
在這些「早夭」的魘災中,依然有人能夠成功覺醒。
事務局的法律規定每一位夢境行者都必須接受官方管控,登記註冊,但事實上,很多人由於各種各樣的顧慮,選擇了保密,成為一個地下夢境行者。
餘燼不屬於這種情況,他是事務局幹員,對幹員來說,覺醒必須上報。
這種上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幹員家庭出身的他也沒有任何理由隱瞞。
事務局不會強迫某個夢境行者一定要加入特殊反應組去魘災中填命,所有選擇加入特殊反應組的幹員都是自願的,黎明之碑曾見證過他們的決心和信念。
172小隊在入夢之前並未找到餘燼的報備記錄,那就意味著餘燼大概率並未覺醒。
他們只找到了一份精神診療記錄,記錄顯示在餘燼的哥哥餘響離去之後不久,餘燼曾去精神科就診,直言自己腦子裡出現了另一個人。
當時就診的醫生在詳細檢查之後得出結論:
餘燼因失去現實的陪伴過度悲傷,幻想出了一個虛擬的陪伴,也就是紅髮餘燼。
這種狀況跟夏桀一樣,也是精神分裂,只是沒有夏桀那麼嚴重,沒到解離的程度。
餘燼能清楚地認知那個人是自己的一部分,而非獨立的個體,並且他的症狀並未影響正常生活。
在跟蹤觀察一段時間後,醫生確認餘燼沒有問題,建議持續觀察保守治療。
可正是餘燼精神分裂的症狀與夏桀有些相似,再疊加紅髮餘燼的狀態像極了復刻的夏桀,172隊才有了眼下這份擔憂。
得知自己從未覺醒的餘燼一萬個不願相信。
他剛剛才勸服自己接受已經發生過慘劇的現實,接受失去幾乎所有同事的痛苦,只想著從魘災中離開後,依靠紅髮餘燼的力量,找出那個設計殺人的畜生,將其繩之以法。
可現在你卻告訴我,紅髮不是我的覺醒,只是單純的另一個人格?
那我的能力呢?
那我還如何去尋找對抗那個殺人兇手?
不!
這不是真的!
餘燼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頭,絕望又無助道: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
「!!!」
餘燼欣喜若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圍的172小隊隊員,想要確認是誰給了他這份希望,否定了眼下的虛假。
然而他掃過一圈後才意識到,剛剛那句話居然是他自己說的,是紅髮餘燼說的。
餘燼眼中的希望之光一暗,再次沉默。
而聽到這話的172隊面色瞬間沉了下去,一個具有反駁人格且試圖混淆現實與夢的魘災投影極其危險,他們不得不慎重對待。
以往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是,在確認當事人願意配合的情況下,利用其是夢境核心,在未清醒狀態下依舊可以部分影響夢境的能力,引導將其幻想的人格從主人格中剝離並具現,最後擊斃不穩定人格,在夢中完成一場人格剝離手術。
這種方式對治療精神分裂很有效,一度有不少精神領域的醫生學者建議推廣。
但是手術實施的條件實在太過苛刻。
首先,受術者必須是魘災當事人這一點就堵死了絕大多數患者的路。
其次,魘災只能是最低的C級,因為任何超過C級的魘災都會對現實造成傷害,捨本逐末之舉得不償失;
最後,在魘災降臨的噩夢中,受術者不能清醒,不然這將不再是一場人格剝離手術,而變成了一場加速覺醒手術!
出於以上種種難以實現的原因,推廣計劃還未立項就流產了。
但眼下這場夢中,身為當事人的餘燼符合手術的所有條件!
周禮向餘燼介紹了手術方法,並徵求他的同意。
有時候,從當事人的態度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其他人格是否危險。
周禮一直在觀察餘燼,將對方的糾結盡收眼底。
在等待回應的過程中,172隊全員緊繃。
好在最後,餘燼堅守了他的良善和責任,點頭同意了。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想親自送他離開,可以嗎?」
「......」
如果人格不曾對立,這種要求幾乎與自殺無異。
按手術流程,也是為了確保安全性,這種要求是不會被允許的,但考慮到當事人的情感需求,周禮同意了。
應該說是菠蘿頭同意了,作為172隊的隊長,他替周禮點了頭。
「謝謝。」
餘燼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開始跟著周禮的引導剝離自己的人格。
由於這種夢境的改變只涉及自身,所以過程並不漫長,很快,兩個從未「相見」過的餘燼便站在了「對立面」。
看著面前的紅髮餘燼,餘燼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全咽了回去,最後只是舉起槍,問了對方一句:
「回答我,你是餘燼,還是夏桀。」
紅髮餘燼環顧四周,視線掃過172隊所有人,「嘁」了一聲,嫌棄道:
「你不如問我,是余桀,還是夏燼。」
「......」
「......」
餘燼知道紅髮餘燼並不是在迴避問題,而是在用這種方式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後又不忍問道:
「你......真的沒想過擁有自由嗎?」
這裡的自由指的是代替餘燼成為真正的餘燼。
紅髮餘燼哼笑道:
「自然想過。」
「!!!」
餘燼顫抖了一下。
172隊全員警惕,拔槍相對。
可緊接著,紅髮餘燼就幽幽說道:
「但我想要的自由,不是占據和替代,而是陪伴與同行。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你的絕望,你的無力,所以我出現了。
我本想幫你搞定這一切,但現在看來,我搞砸了。
嘁,真是失敗啊。
算了,人總有失敗的時候。
既然你也認為我不該存在,那就開槍吧。
再見,餘燼。」
「......」
餘燼的手有些抖,殺死自己這件事對他來說還是太難了。
他努力瞄準紅髮餘燼,再三掙扎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172隊全員眉頭一緊,菠蘿頭隊長更是直接拉動槍栓,準備幫餘燼一把。
然而餘燼搖了搖頭,慘笑道:
「我忘記了,我的槍里沒子彈,可以借把槍給我嗎?」
菠蘿頭一愣,表情複雜地將手裡的槍遞了過去。
餘燼接過槍,摩挲著槍身,低頭幽幽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紅髮餘燼認命了,哪怕他眼裡還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面對死亡的坦然。
他並非像172隊所想,試圖取代餘燼。
為了不讓餘燼為難,他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他哼笑一聲:
「我已經說過了。
再見,餘燼。」
餘燼眼中滴落一滴淚水,他閉眼咬牙,猛地抬手,利用兩人感官同步的優勢,鎖定了對方的眉心,一槍射出。
「砰!」
槍口火光一閃而逝。
紅髮餘燼應聲倒地。
「噗通——」
餘燼渾身一顫,任手槍自指間滑下,墜落,不敢去看那具屍體,而是背過身,強忍痛苦道:
「我們回去吧,不要讓魘災再繼續了。」
看到這一幕,172隊的隊員們紛紛嘆息。
他們知道離別是痛苦的,但卻感受不到與另一個自己離別是何種滋味。
但很快眾人便收拾情緒,行動起來,準備收尾結束這場魘災。
只有周禮眉頭緊蹙,看著倒地的紅髮餘燼,總覺得哪裡似乎不對。
他還想上前再檢查一下,確保沒出問題,可剛抬腳,就被一旁的菠蘿頭拉住。
菠蘿頭一改之前吊兒郎當的態度,表情鄭重,嘆了口氣道:
「他是餘燼,不是夏桀。
是我們的同事,不是我們的敵人。
是為海城犧牲甚多的余家遺子,不是企圖顛覆世界的永夜門徒。
我們的刀是向外的,別讓刀鋒的冰冷寒了身後人的心。
他遭受的夠多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報告我來寫。」
說著,菠蘿頭舉槍瞄準餘燼,臉上浮現一抹善意的笑容,安慰道:
「都過去了。
歡迎回到現實,餘燼。」
「砰!」
子彈穿顱而過,意識驟陷虛無。
隨著夢境核心死去,夢境開始坍塌,當下的一切如蛛網般碎裂。
菠蘿頭吹散槍口硝煙,振臂一呼:
「圓滿完成任務,收隊,回家!」
跌落坍塌中心的172隊相視一笑,擊掌相慶。
周禮看著化為光點散去的兩個餘燼,面色複雜難明。
他只希望夢醒之後,餘燼還是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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