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事務局幹員,餘燼覺得這種污衊完全沒道理。
但一想到今日李戟的所作所為,他又猶豫了。
主動以身為餌當然沒什麼問題,但釣魚這事,他們徵求過遲老局長的同意嗎?
進了精神科的遲老局長還有選擇的清醒嗎?
遲老爺子身份尊貴,容不得閃失,一旦安保失手出了意外,對事務局和海城的打擊遠超收益,在餘燼看來,完全沒必要冒險。
可話又說回來,風浪越大魚越貴。
越尊貴的身份豈不能釣到越大的魚?
難道事務局真是這麼想的?
不會吧?
餘燼悚然一驚,猛地清醒過來,看向對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總感覺對方似乎在動搖自己對事務局的信任和忠誠。
他表情微斂,回以沉默。
心中卻想,這遲家對事務局的怨氣有些大啊。
難道是在權力更迭的過程中積蓄了許多不滿?
想到這裡,餘燼突然又想起了那個接任遲老爺子的神秘現任局長。
他從未在任何報導新聞中見到過那位局長,說來也怪,幹了這麼久調查員,都還不知道自己的頂頭上司長什麼樣。
女人見餘燼不知想到哪裡去了,哼笑一聲轉身繼續前行,並把話題再次扯回事務局。
「多思考總沒錯。
事務局裡也並非全是好人。
上位者立場不同,做出的決斷或許高瞻遠矚,但傳導到下面,卻有可能演變成一場災難。
魘災已經夠麻煩了,這樣的『人災』該少一點。」
「......」
餘燼越聽越覺得古怪,他思考著女人說這些話的用意,總感覺對方話裡有話。
聽上去,事務局的高層正在因為權力爭奪而互相傾軋?
那她又是什麼意思?
讓自己站隊?
可自己一個小小的調查員,有什麼隊可站?
我站過最多的隊,就是早餐包子鋪的排隊。
什麼餡的包子最好吃,我深有體會。
女人步速不慢,腳下依舊沒有聲音,餘燼跟在身後,腦中不斷在想:
雖說這種家庭出身的二代覺醒並不稀奇,但這個女人有沒有可能不是遲老局長的女兒?
偽裝或者扮演?
有可能是吳心婷嗎?
不像。
倘若吳心婷是一位竊夢者,那在之前實習護士入職的時候,自己就絕不可能發現原皮的對方。
當然,也有可能這才是她的原皮,那個眼角帶痣的才是她的偽裝。
不過這種猜測過於虛浮,沒有什麼證據支撐。
考慮到現實往往比腦洞更荒誕,餘燼也不敢確定,所以他藏在外套下緊握左輪的手從未放鬆,身後不近不遠綴著的紅髮餘燼也一直警醒。
很快兩人到了地方。
女人推門而入,床上躺著的白髮老人轉頭看她一眼,明顯是認識,欣慰地笑了起來。
「你來了。」
見到白髮老人的那一刻,餘燼鬆了口氣,他認得遲老局長,正是面前這位。
只是床上的老人與之前在新聞、電視和會議上出現的那個淵渟岳峙的形象比起來要萎靡消瘦許多。
不過看上去又沒有餘燼預想的那麼差,至少像個正常人。
但也只是像。
住在這裡,沒人敢說自己是正常人。
女人走向床邊,放下托盤,將遲老局長扶起,送水餵藥,擦手拭臉,調整床頭靠背,記錄體徵數據,整個流程熟練地像是做過無數遍。
遲老局長默默配合著,每當女人有動作,總能提前反應,或抬頭或翻身,兩人的互動也很絲滑,沒有一絲生硬。
看到這一幕,餘燼就確定眼前這個遲家二代應該不是假的。
她對父親的體貼和長期身處上位者家庭的氣勢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簡單的忙碌過後,遲老局長長舒一口氣,終於得空看向門口。
女人也順勢看了過來,那略帶揶揄的眼神似乎在問餘燼,你確認我的身份了嗎?
見兩縷像極了上位者審視的目光一起看向自己,餘燼莫名有些心虛。
他覺得自己似乎誤打誤撞,撞入了一個不太妙的圈子,聽到了一些不太妙的話,最開始,他也不過是站在事務局的立場考慮,不想讓前任局長出問題。
可現在他卻發現,問題似乎並不只出在對外上,對內好像也不平靜。
但這是自己一個災後調查組的小調查員能關心的事情嗎?
餘燼擠出一絲微笑,想著既然一切正常,自己是不是該溜了。
然而還沒想出辦法,女人便先跟遲老爺子介紹道:
「他是餘燼,災後調查組梅雨的手下。」
遲老爺子肯定是不認識餘燼的,聽到梅雨才點了點頭。
「哦,小梅的人。
小梅怎麼調到災後調查組去了?」
女人手裡的活沒停,準備著注射工作,一邊抽取藥劑一邊回道:
「全家都死了,總不能一個都不留下。
你們老一輩啊,就是太拼,說什麼都不聽。」
聽了這話,遲老爺子臉色一肅:
「身為事務局幹員,不拼命,何以保家衛城?
黎明之碑下的誓言豈是兒戲!
既然進了特殊反應組,就要有犧牲的覺悟。」
女人點頭附和著,但一看就是在應付。
「是是是,保家衛城,家都沒了,還保什麼?」
「混帳話!」
遲老爺子激動地一拍床板,義正辭嚴道:
「事務局保的是大家,不是小家!
小家沒了,的確是事務局對不起他們,但正是因為無數個小家沒了,才能有今日海城大家的延續!
你身為......」
「好好好,你說了對,你說了對,我們不說這個,說說餘燼,餘燼新鮮。」
「?」
什麼叫功虧一簣!
就差半步就能溜走的餘燼猛地滯在原地,看著女人投來的似笑非笑的目光以及遲老局長異樣的打量,僵硬地擠出一絲笑容。
遲老爺子的思維似乎並不連貫,他一秒忘記了剛剛的堅持,眼神也變得柔和,用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上下打量著餘燼,笑著問道:
「你是姍姍的朋友?」
姍姍是誰?
餘燼一愣,就見床邊的女人拿著注射器指了指她自己,並無聲比了個口型:
「我。」
她叫遲姍姍?
還沒等餘燼反應過來,遲老爺子就朝著他招手道:
「進來坐,站那麼遠幹什麼。
不要怕我,你是姍姍的朋友,喊我叔叔就行。
我老來得子,只有姍姍這一個女兒,都說差10歲便是一代人,我們之間不知隔了幾代人。
平日裡我又忙,還是得你們這些朋友多陪陪她,多跟她說說話,不要讓她太孤單。
今日啊,咱們只論輩分,不論職務。
來,坐叔叔身邊來。」
「......」
好消息,爺爺變叔叔,自己升輩了。
壞消息,走不了了。
餘燼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臉尷尬,遲老爺子見餘燼不動,眉頭一緊,不怒自威道:
「怎麼,你也因為姍姍的家世要疏離她?」
「......」
不是,老爺子,你怎麼胡亂扣帽子啊!
我哪疏離她了?
我都不認識她!
餘燼無奈極了,他看向床邊的女人,眼看著女人把注射劑推入老爺子的手臂,輕咳兩聲道:
「既然遲老局長要......」
「叫叔叔!」遲老爺子批評道。
「......」
「既然遲老......叔叔還要治療,那我還是下次再來吧,嗯,下次再來。」
說著餘燼轉頭就想跑。
然而他連轉身都沒做到,就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死死按在了地板上,怎麼動都動不了了。
他悚然一驚,猛地看向床邊的遲姍姍,卻聽對方似笑非笑道:
「你以為他是誰?
隨便糊弄兩句就能打發過去還不會追究責任的災後調查組老好人梅雨?
還是患了精神障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知吃喝等死的病老頭子?」
「......」
聽到這話,餘燼心頭猛跳,他偷摸瞄了遲老局長兩眼,發現對方對這些評價毫無反應,還在朝自己招手。
他嘴角微抽,心裡突然想著在這些評價之後再加上一條:
任女兒當面嗶嗶卻不敢還嘴只知道「欺壓」無辜幹員的沉默老父親。
遲姍姍的話還沒完。
「他可是曾經的事務局局長。
跟你說個熱知識,迄今為止,海城事務局沒有任何一任局長不是夢境行者。
老爺子不想讓你走,你一個文員,怎麼可能走得出去?
除非......」
說著,遲姍姍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餘燼身邊的白牆,那個位置沒有任何人存在。
可餘燼還是冷汗盡出。
因為就在走廊對面的另一間病房裡,紅髮餘燼正貼在門後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他的位置和遲姍姍目光的連線,正好穿過遲姍姍視線所落之處!
「!!!」
被發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