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患有嚴重的臆想症......認為自己經歷的一切苦難都是一場噩夢......
她不願與苦難共存......看不到那個世界的樣子......於是認定自己失明了......
但其實只要你肯幫助她......讓她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的靠近......你的善意......她就會因為人性的美好而短暫『看』到那個世界的模樣......」
餘燼突然想到了蘇檸檬在46樓的走廊里對自己說的這番話。
所以說,那個讓整個晝獄陷入黑暗的人,會是阿蘭嗎?
她也被拖入了魘災,她的噩夢與遲老局長的噩夢融合了?
餘燼不太確定,思索片刻後,有了些想法,試著說道:
「觸碰。
無論是盲道、盲杖還是導盲犬,盲人感知這個世界都是通過觸碰。
聽力只會告訴他們哪裡有聲音,只有觸碰才能讓他們知道是什麼發出了聲音。
想要看清饕今長什麼模樣,或許你需要......」
「?」
你怎麼不碰?
紅髮餘燼又開始煩躁了。
雖說小晝看上去是友軍,聽上去也只是個孩子,可這改變不了對方大概率是個魘生物的事實。
誰知道魘生物會長成什麼樣子?
複眼如麻的蜘蛛,滑膩又腐爛的觸手,令人掉san的巨物......不少從魘生物被戳破身份在現實復現真身的記錄在紅髮餘燼腦海中過了一遍,令他下意識否決了這個提議。
他可不認為能發出小孩音的東西會是真的小孩。
但餘燼對饕今確實好奇,他只能不斷慫恿紅髮餘燼去試一試。
「你摸等於我摸,我都沒怕,你怕什麼?」
「嘁,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來?」
「我就是你,還分什麼彼此。
饕今是我們的朋友,是自己人,你連自己人都怕,以後還怎麼指望你追獵夏桀,破除噩夢?」
紅髮餘燼滿臉嫌棄:「我確實怕自己人,我怕某些姓余的傢伙不要臉。」
餘燼深以為然:「說得對,餘響真不要臉,他憑什麼讓我遺忘自己覺醒過的事情?」
「......」
沒招了。
當一個人沒有道德的時候,你就沒法跟他講道德。
紅髮餘燼再次「嘁」了一聲,深呼吸幾次,找回了幾分以往的感覺,臉色重新冷漠。
他看向面前的黑暗,看向那個看不見的饕今,表情微妙道:
「我知道該如何看到你了,我能......碰你一下嗎?」
饕今一愣,歡喜地原地轉圈道:
「當然可以,你還會像以前一樣給我抓癢嗎?」
「?」
感受著身前的動靜,紅髮餘燼突然覺得饕今的樣貌似乎可能沒那麼恐怖?
萬一是個毛茸茸的犬系生物呢?
他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手伸了出去。
方向錯了。
但問題不大。
饕今靠了上去,身體的一部分掃過紅髮餘燼的手心。
像是條尾巴。
還真是犬系生命?
紅髮餘燼心中稍定,緩緩地握住了那條掃過手心的尾巴,在握實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不太對勁。
「?」
怎麼這麼滑膩?
下一秒,他的視野漸漸亮了起來。
不是由黑到白的跳轉,而像是睜開了一雙又一雙遮光的眼皮,讓光明均勻而緩慢地灑進了眼底。
他也終於看清了自己手中握著的是什麼東西。
「......」
那是一條長長的,殘餘著斑駁猩紅的,灰黃色圓柱形索條狀「尾巴」,手感有些韌性軟彈,像是包裹著一層掛血的薄膜,單看這一個部位,完全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
可若再往前看一眼,看到「長尾」前端那個粉紅漸變的不規則圓盤,以及圓盤前那顆由數不清的突出眼球組成的巨大眼球集合體......
你就會發現原來你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什麼犬系生物的尾巴,而是一條新鮮的、濕潤的、血管鼓動如蚯蚓的......視神經!
「!!!!!」
好消息,被凝視的原因終於找到了,原來不是未知的危險,而是遺失的「友情」。
壞消息,你找回的友情是一整個猙獰可怖的凸出眼球聚合生命!
救命。
不能呼吸了。
紅髮餘燼因為當面暴擊,呼吸幾乎停滯了幾秒,身體肌肉本能收縮,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尾巴」。
公雞會的餘燼更是被嚇了一個暴跳,直接從窗台後撤了好幾大步。
感受到自己的「尾巴」被攥緊,同樣像是被「像素」拼成的饕今轉過身來,用空洞的瞳孔看向紅髮餘燼,略有些警惕道:
「你幹嘛,不會又想把我當鏈球甩著玩吧?」
「?」
7歲的我這麼勇嗎?
紅髮餘燼滿臉僵硬,下意識地放開了手。
可在放手的一瞬間,他的視野重歸黑暗,情急之下,又趕忙重新握緊。
他再次看到了饕今,雖然視野僅限於饕今周身不遠的範圍,但至少不再是瞎子了。
饕今見紅髮餘燼在逗弄自己的尾巴,不僅沒意見,反而像是某種犬系生物一樣,歡喜地靠近一些,湊到紅髮餘燼的鼻尖,轉動著全身上下無數顆猩紅眼球齊齊看向紅髮餘燼,邀請道:
「和我玩嗎,我們繼續跑步好不好?」
「......」
你那是跑步嗎?
紅髮餘燼瞥眼下視,看向巨大眼球的最下緣,根本沒看到那裡有腿!
饕今明明是飄著的!
從頭到尾,跑得累死累活的只有自己!
且不說晝獄之中的紅髮餘燼有多僵硬,公雞會的餘燼半天也沒緩過勁來。
他的舉動把身旁的孫東隅都嚇了一跳,孫東隅觀察餘燼有一會兒了,他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有些忍不住好奇道:
「餘燼兄弟,你似乎在跟誰說話?
這屋裡明明就我一人,莫非......」
「......」
被看出來了。
餘燼眉頭微蹙,倒也沒太在意。
說實話,他一開始就覺得孫東隅像是個夢中人,尤其在留心到蘇檸檬對孫東隅並無過多關注時,更是堅定了這個想法。
對於一個僅存在於噩夢中的夢中人而言,餘燼沒什麼需要隱瞞的,也就沒刻意保持偽裝。
再加上他對孫東隅觀感還不錯,覺得對方確實是個心有善意的好人,索性就直接坦白道:
「沒錯,我的確能看到鬼。」
「......」
「開個玩笑,其實我是夢境行者,覺醒的能力不方便說,總之是有了一具屬身。
我的屬身已經潛入了晝獄探查情況,剛剛那場爆炸就是龐貝乾的,他的目的是為了救什麼人。」
屬身是窺夢者的說法,窺夢者覺醒的能力往往以隱匿窺聞為主,他們大多喜歡在夢中小心翼翼地窺探這個世界,偷偷汲取著世界的秘密。
所以他們覺醒的能力,要麼藏匿身形,要麼外化屬身。
大多數屬身都無定形,或是穿街走巷的一縷風,或是萬花叢中的一片葉,其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給覺醒者帶來除自身五感之外的額外感知。
「!」
孫東隅渾身一震,再次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火光滔天的晝獄,焦急不安道:
「那桑榆他?」
「你放心,桑榆會長的安全沒問題,只不過......」
沉吟片刻,餘燼還是決定將李桑榆的想法告訴孫東隅。
起初,他並不關心夢中人如何,但跟公雞會這兩人接觸下來,他真心覺得這種人只活在噩夢中有些可惜。
他無法與夢中人感同身受他們經歷的苦難,卻能感受到他們心中那股不屈向上的意志。
這毫無疑問是兩個頂好的人,好人不應就這麼命如草芥地死去。
他無法改變李桑榆的想法,就想著將對方的決心轉達,看能不能勸動孫東隅,至少不要為了這件事丟了性命。
哪怕這毫無意義。
但問心無愧就是意義。
公雞會在蘇檸檬手裡還有用,解決魘災是第一要務,現實風險在前,餘燼不可能聖母到分不清輕重緩急把整個公雞會都保下來。
那不現實,也很愚蠢。
但在即將爆發的危機中,保下一個孫東隅,應該是可行且無傷大局的。
然而孫東隅聽到餘燼的轉達後,沉默許久沒說話,最後幽幽嘆了口氣,看向窗外,眼神愈發堅定道:
「可總要有人做啊!
犧牲不可避免。
桑榆有他的堅持,我們也有我們的堅持。
他想以血喚醒民眾的良善,我們也願用鮮血告訴海城的億萬民眾:
善良,是可以被人看到的。
一個人伸出的援手,不該換來鋪天蓋地的唾棄,而應是無數同善者的接應。
我們得告訴大家,當你因行善施援而落入困境時,總會有人記得你,也總會有人幫助你!
桑榆以命反抗律法的不公,我們便以命歌頌行善的勇氣。
餘燼兄弟,你忘了嗎,我說過當哨聲響起時,你我兄弟,和衷共濟。
這,才是公雞會存在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