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認為生命不會追逐恐懼,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
若有人趨害而避利,那一定是隱藏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目的。」
白衣長者開始清理棋盤,他似乎還想與對方手談一局。
不過奇怪的是,他並未把白子撿回自己那早已堆滿黑子的棋盒,而是一顆一顆放進了對方的棋盒裡。
黑衣青年瞥了一眼,不為所動,語氣略有些揶揄道:
「難怪遲暮的夢會偏執至此,原來是你們事務局一脈相傳。
真是有趣。
倘若人真的避害,那為何夢監會和事務局又要知難而上,視魘災為敵,抵抗夜魘的降臨?
逃避和守護,誰都知道後者更難。
難道對你們來說,為抵擋魘災而死是利嗎?
姜首席說這話,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夢監會和事務局對人類也別有目的?」
白衣長者是姜授漁,他笑了笑:
「當然
害有大小之分,利亦然。
克服恐懼迎難而上,是個體『扭曲』人性的小害,但反抗夜魘,抵擋魘災,卻是福澤人類的大利。
以小害而謀大利,便是我夢監會和事務局要做的事情。
反觀你們,我可以理解以身追逐夜魘是『扭曲』人性的小害,那各位永夜門徒所追逐的大利......又是什麼呢?」
黑衣青年笑著否定:
「人不可與神語。
思維禁錮在凡人視角,自然不知神明之偉大。
我們只是認清了人神之別,想要在夜魘的眷顧中,於更高維度占據一席之地,觸摸凡人之不可及,這就是我們的大利。」
姜授漁清空了棋盤,先手在棋盤上點下一黑子,道:
「我總聽說永夜門徒是夜魘的狂信徒,對夜魘的崇拜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張口閉口皆帶『我主』。
但今日與你一敘,倒也沒聽出你對你口中的夜魘有多麼尊敬。
這是我的錯覺,還是有些白棋本就裹著黑色的外衣?」
說著,姜授漁瞥了一眼對方的棋盒,黑色的棋盒中白色棋子已然堆疊冒尖。
黑衣青年也看了一眼,搖頭失笑道:
「這都是你強加給我的。
都說姜家人好為人師,今日你所為,和你的名字,倒是最好的印證。
我不喜下棋,也沒那麼多時間。
得見姜首席一面,足矣。
這棋你自己下吧。」
說著,黑衣青年便要起身。
然而就在他從椅子上站起的一瞬,姜授漁突然一子點在了對手白棋應該落下的位置,臉上依舊帶著笑意,不疾不徐道:
「天災當前,人類應抱團取暖同舟共濟。
你既一意孤行,這棋就只能由我來下了。」
話音未落,天空中聲勢漸小的雨竟直接停了,整個別院中的雨滴全都凝滯在半空,似有一道道無形的氣線將周遭空間分割成看不見的棋盤。
黑衣青年臉上笑意盡斂,只覺得自己被一指巨力按在地上不得動彈,他看向棋盤上被姜授漁一指按死的黑子,眉頭微蹙道:
「天地為棋。
好一個時局!
據說這是姜家幾代傳下來的東西,我卻至今不知,這魘器到底是何恐懼所化。」
姜授漁點按棋子不起,臉色逐漸變得嚴肅。
「恐人類之恐,懼人類之懼。」
說著,姜授漁指尖連點,飛速又在那顆黑棋周圍下滿黑子,手指一抹,將中央黑子吃掉。
在拿起中央黑子的一瞬間,黑衣青年砰的一聲,化作一團人形水幕,原地崩散。
潑濺的水沖亂了棋盤,也打落了盛著棋子的棋盒。
黑衣青年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
「我非局中子,也非弈上人。
姜首席好意,燭龍心領了。
你我路不同,再不相見。」
看著滿地狼藉,姜授漁並未有所失望,他知道這小小的棋盤困不住一條「龍」。
「唉,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不下就不下,為何要掀棋盤呢?
人皆棋中子,這棋盤一掀,棋子還怎麼立足?」
他嘆著氣將棋盤擺正,擦掉棋盤上的水漬,重新開始下棋。
一邊落子,一邊幽幽道:
「困龍升天......希望是好寓意啊。」
...
另一邊,郊區。
在場之人剛注意到雨勢漸小,眨眼間後,所有人就動不了了。
無論是躺在地上裝死的姜不厭,還是驚疑老大狀況的永夜門徒,亦或是眼珠亂轉一肚子壞水的白髮「餘響」,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重力按在原地,掙扎不得。
龐貝臉色一沉,四處警惕道:
黑漸白感受著身上的壓力,目光一凜,搖了搖頭:
「不是遲暮,是時局!
姜授漁來了。」
此言一出,其他兩位永夜門徒皆是瞳孔驟縮。
來得這麼快!?
姜家的聲名是在這漫長的魘災時代一點一點累積出來的,這家人從不好戰,對任何勢力來說都不算上絕對的威脅。
可壞就壞在這家人愛動腦子,不,應該說是愛動心眼子,每次牽扯到他們,哪怕全身而退,都得復盤思考一遍,是不是哪裡沒注意到,著了姜家的道。
這回雖是姜不厭以身入局把自己老子逼了出來,但明眼人都知道,事務局和夢監會撐死了也就有點矛盾,怎麼可能反目成仇,無論如何,他們在大局上的立場肯定是一致的,那就是滅除一切魘災對人類社會造成的風險。
而永夜門徒正是風險擴大的誘因。
說到底,目標還是他們。
頹廢男意識到事情不妙,臉色終於正經起來,他看了一眼前後兩個敵人的位置,沉聲問道:
「以往這種情況,李燭龍還會不會回來?」
黑漸白雖動彈不得,但手還握在刀柄上,她有一刀可以破局,但問題是破局之後怎麼辦?
沒有穿梭夢境的幫助,想要從魘災中退回現實,只有殺掉夢境核心一途。
可現在,「得益」於他們製造的混亂,遲暮根本不好接近,再加上姜授漁和姜不厭環伺在側......
她不明白,明明任務很順利,局勢也偏向他們,怎麼突然就陷入劣勢了呢?
就因為一個姜授漁?
可尋常魘災,夢監會的首席也不會不遠千里前來支援。
說到底,還是姜不厭的算計,她是在算計自己親爹,可也沒忘了順手算計永夜門徒。
黑漸白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瞥眼看向身後,卻見躺在地上的姜不厭不知何時已經側過了頭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三人的反應,似乎在觀察什麼。
「以往沒有這種情況!」
回答頹廢男的是龐貝,他臉色有些難看道,「我們很少正面對上夢監會,就算有,也是在魘災中後期。
那個時候夢中局勢早已混亂,哪怕夢監會來了,也有可趁之機。
哪像現在,魘災不過剛剛降臨半日,我們便困在了這裡。
我就說任務這麼順利一定有古怪。
但別慌,老大不可能拋下我們不管,饕今還在我這裡。」
「別慌個屁!」
頹廢男似是想到了什麼,破口大罵道:
「李燭龍要是能行,早就把我們送出去了。
這會兒都沒動靜,就說明他沒把握從時局中把我們盡數帶走。
你抓了饕今也沒用,跑不了,早晚得還回去。
他不會回來了!
我要是李燭龍,如今最有利的動作就是趁著姜授漁來到這場夢裡,去北城找一場魘災鬧大,圍魏救趙也好,收之桑榆也罷,總得把在海城折掉的,換個方式贏回來,才能不墜永夜門徒之名!
只要名還在,席位什麼的,換就是了。
艹,我算是看明白了,永夜門徒都他媽耗材。
老八,我只信你,聽我的,我數三二一,咱們一起衝出去。」
「3!」
「2!」
「......」
黑漸白精神集中,整個人如同一柄鋒利盡出的長刀,蓄勢待發。
然而她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那個1。
突然沒聲了。
怎麼回事。
她緊蹙眉頭,轉眼看去,卻見頹廢男嗓子都快喊冒煙了,也沒能把最後那個1喊出來。
這一刻她才想起,姜不厭是裝死,而不是真死了。
「......」
一個控場,一個靜音。
你們姜家父女......行,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