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字沒說出來。
姜不厭眼神一冷,隨手就掐滅了最後一個音節。
「我說過,我不喜歡髒話。」
餘燼不以為然,依舊樂道:
「你不喜歡髒話跟我有屁的關係,我喜歡。
再說,當你知道我說的是髒話的時候,我的髒話其實已經說完了,你閉了我的麥又有什麼用,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不過你開心就好。
不,應該說你們爺倆開心就好。」
說出這句話的餘燼又動不了了。
因為就在剛剛,無形的氣機再次橫布周遭,化作棋盤,困住了他。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回姜不厭還能動。
只見她扶著自己的左臂往上一摜,將脫臼的骨頭復位,而後活動著肩頸,冷眼審視著面前的餘燼。
餘燼絲毫不慌,瞥了一眼天空,也不知道在看誰,嘴裡不饒人道:
「你們姜家是厲害啊。
我總聽說有些人外戰外行,內戰內行,一直沒親眼見過。
這次,真是長見識了。
永夜門徒在的時候,沒見你和你老頭子發力,他們一走,你們來勁了是吧?
可困住我又有什麼用呢?
我又沒犯錯,總不能因為你我罵了你一句就把我抓到晝獄裡去?
抓進去也無所謂,就當是回家了。
哦,對了,小晝如今被龐貝拐走,晝獄名存實亡,你們還是考慮下該如何在現實穩住那些各有所長的惡徒們吧。」
餘燼也不演了,不知是睡的太久積攢了太多話,還是把對餘響的抱怨都發泄在了這裡,總之,他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並且越說越來勁,全一副混不吝的樣子。
可說著說著,他自己突然愣了一下,而後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猛地抬頭看向面前的姜不厭,又四處望望,似乎在尋找著姜授漁的蹤跡道:
「我明白了!
晝獄事關海城穩定,是一等一的大事,按理說,就算不管魘災里的永夜門徒,也得先穩住晝獄裡的那群人,否則他們一出,就是成千上百個『永夜門徒』。
可你沒管。
不僅沒管,甚至連搶走了小晝的龐貝都沒攔。
龐貝唯一受的傷,還是我動的手。
嘖嘖嘖,姜不厭,在剛才的混戰里,你只顧著跟那個夢監會臥底眉來眼去,都沒有一點心思去救一下小晝嗎?
你到底是不知道他們拐走了小晝,還是篤定就算他們得手,也絕不可能把小晝帶出去?
你早就知道你爹要來,對吧?
真是好孝。
時局一出,整個夢境都被封鎖,誰也出不去,你只需要慢慢找到龐貝,把手裡的小晝拿回來就行了。
當然,龐貝可能會拖時間,以魘災的擴散為籌碼,向你施壓。
但他也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自己也不利。
你肯定不會殺他,因為你還得放走那個夢監會的臥底。
倘若在姜授漁的時局中,只跑掉了他一個人,是個人都會明白這個漏網之魚可能有問題。
他回去一定會引起永夜門徒的懷疑,所以你必須放跑龐貝,甚至是連那個白毛刀妹都要放掉,為的就是給夢監會的臥底做身份。
龐貝也不是傻子,一旦他冷靜下來,想通了這些,就會想明白自己還有活路。
或許他拿不準白毛刀妹和長毛大叔之間誰有問題,但他肯定不想自己沾上問題。
一旦他在姜授漁的時局中待的時間過長,等他回去的時候,其他人對他也會產生懷疑,少不了問上一句:
你還是真的龐貝嗎?
就算是,又有沒有跟事務局達成什麼協議?
否則為什麼在時局裡待了這麼久還能活著回來,難道事務局不在乎市中心的魘災拖成更大的災難?
嘖嘖嘖,你們這群渾身上下全是心眼子的人精啊,幾乎把唯一的答案擺在了永夜門徒眼前。
等龐貝想明白的時候,為了儘早脫身,必然會悄無聲息地放回小晝,而你們也會順手推舟,撤掉時局的力量,任他們離開。
整個過程,除了小晝被嚇了一跳,沒有一個壞人受到傷害。
除了米羅。
但我覺得,這個腦子裡沒有血肉的狗東西大概不會這麼輕易就死去。
呵,真有意思,事務局長費盡心思,為的不是抓壞人,而是折騰自己親爹。
永夜門徒白忙活一通,啥都沒撈著,回去還得背上一身懷疑。
姜授漁不遠千里來到夢裡,硬受一頓氣不說,還漏出來一個臥底。
嘖,真髒啊。
心臟,手段也髒!
不過我很好奇,你如此大費周章喊來你爹,到底是為了從你爹那裡得到什麼?
先說好,你另一個爹,我,身上,可沒有什麼值得你覬覦的東西。」
「......」
餘燼的最後一句話自然又被靜了音。
但如他所說,當他會被靜音的那一刻,罵已經罵出去了。
不知不在現場的姜授漁聽了這番話有何表情,就在現場的姜不厭表情可以說得上是精彩至極。
雖然餘燼的話里話外全是譏諷揶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居然真的將局勢看透,猜了個七七八八,並且就只在這一場混戰的功夫里。
這是何等敏銳的觀察力和穿針引線的邏輯推理!
這還是公雞會那個小心翼翼連求證都要再三猶豫的餘燼嗎?
眼前的餘燼明顯不是那個黑髮的老實幹員,更不是那個看起來暴躁且什麼都不屑一顧的紅髮莽夫,所以......
餘燼還有一個更加精明的白髮碎嘴壞種人格?
這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姜不厭的眼中閃過很多情緒,她深知只有劇烈的情緒刺激才會有人格分裂的契機,既然這個白髮人格之前始終沒有出現過,那有沒有可能是在這場夢裡出現的?
怎麼出現的?
在自己離開之前,公雞會沒有爆發過大的危機,所以最大的可能只有晝獄。
莫非是保護阿蘭的時候?
想到這裡,姜不厭一愣,收起臉上的冰冷,眼神複雜地看著餘燼,沉默許久,吐出一句:
「抱歉,沒考慮到阿蘭被拖入魘災後的複雜局勢,讓你在晝獄遭受我不曾預料到的打擊,是我的問題。
身為你的領導以及派出任務的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
「?」
姜不厭的話還沒說完,餘燼急了。
不是,你幹嘛呢!?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你動手啊!
你打我啊!
最不濟你跟我對罵兩句。
拜託,我們現在是「敵人」,我擠兌你呢,你抱歉什麼抱歉?
誰讓你抱歉的?
你一句抱歉倒是對得起自己了,你對得起我嗎?
我好不容易醒來一次,沒碰著鬧一場大的也就算了,過過嘴癮還得平白接個道歉。
憑什麼?
我不接!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戰鬥幹什麼?
事務局的人真沒勁,每個人都跟餘響一個熊樣,天天就是他媽的理解、認同、為他人著想。
真為我著想,你倒是動手啊!
打一架啊!
都說壞人討厭,我看好人才他媽噁心,總用這些有的沒的手段來束縛別人的手腳。
你以為你抱歉我就不打你了?
餘燼眼中怒意盎然,一拳打碎時局的禁錮就要給姜不厭點顏色看看。
可當他看到對方那雙充滿歉意的眸子誠懇至極毫無虛假時,一身怒火雖燒得更旺,拳頭卻再也伸不出去了。
你不躲?
你憑什麼不躲?
「媽的,好人真壞啊!」
他煩躁地撓著頭,氣得原地轉圈。
沒多久,餘燼冷著眼瞥了一眼姜不厭,又瞥了一眼天空,啐了一口道:
「姜家有些人真不是東西。」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姜不厭在原地,看著那個瞬間消失的背影,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她也抬起頭看了一眼放晴的夜空,冷聲道:
「我覺得他罵得對。」
天空無人回應。
烏雲散盡,月華復灑。
雨後初靜的夜空里迴蕩著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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