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姜不厭發現父親的「異常」是在北城的長明墓園裡。
那時她還沒有繼任海城事務局的局長,只是在自己老師手下協理事務局的事務。
那一天是母親的忌日,她專門回到北城祭奠,誰也沒通知。
她來得很急,本想著祭奠一番就回去,沒想到在墓園裡撞見了父親。
那天,父親沒有帶任何祭奠用的祭品,只是站在母親的碑後,撫摸著墓碑,笑著回憶他們兩人的過去。
姜不厭站在小徑樹後,沒走,也沒靠近。
她見到了一個不同以往的父親,那個在別人眼裡心思縝密深不可測的夢監會首席,此時像個絮絮叨叨的丈夫,跟自己的夫人碎碎念著。
他說起了他們的戀愛,他們的婚姻,他們的孩子,尤其是說到姜不厭小時候的囧事,偷聽的姜不厭臉色尷尬,卻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從不知道父親還有這樣一面,至少之前,父親的愛從來無聲且嚴肅。
她從小感知到的都是教育、糾正、引導、吩咐,如此平淡卻熱烈的家庭情感,她也是第一次接觸。
她不想打擾父親這份絮叨,默默聽了一會兒,看著母親的墓碑心中思念片刻,準備離去。
可就在離去之前,父親的一句話讓她停了下來。
「婉儀啊,你知道的,姜家自進入夢監會起,便一直以守護人類為最高己任。
多少年來,兢兢業業,從未負過誓言。
但現在,我可能要做這個罪人了......」
「!!!」
聽到這話的姜不厭猶如五雷轟頂,呆立當場。
那一刻,她不知想到了多少東西,但怎麼想也想不通父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可是夢監會首席啊,怎能說出這種話!
他想幹什麼,他要放棄了?
姜不厭的心中閃過了一絲恐懼。
從小到大,除了母親離去的那一天,姜不厭從沒怕過什麼,因為她知道,無論什麼事,她的父親都能解決。
那猶如高山般的身影在她心中矗立了多少年,直到那一刻,她突然恍惚一瞬,似乎看不到那座山了。
她惶恐,不安,忐忑,緊張,停下腳步,果斷轉身,想去跟父親問個明白。
她想告訴父親,民眾對事務局、對夢監會寄予厚望,願意相信事務局,不是為了讓事務局在某個無法繼續的時刻放棄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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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如此團結,有什麼困難不能一起扛?
她想告訴父親,無論哪座城市,都有一群不怕犧牲的熱血幹員,願意為人類的未來搏一個明天。
哪怕魘災再難,哪怕恐懼再大,這麼多年都挺過來了,為什麼要在這個最繁榮,最穩定、最有希望的時代去當一個「罪人」!?
什麼樣的罪人?
姜不厭不敢再想下去,她大踏步走出去,走到墓前,尋找那個身影。
但她沒找到,父親離開了。
她追回了夢監會,當面質問父親到底怎麼了。
她到現在都記得父親當時錯愕的表情,以及他那副想瞞卻沒瞞過自己女兒的笑容。
他笑著說:
「你在說什麼,不厭,我今天太忙,沒去墓園。」
「......」
他撒謊了。
姜不厭看著父親堅定的目光,不寒而慄。
也是從那一刻起,她開始調查她的父親。
沒錯,一個還未成為海城事務局局長的幹員,調查夢監會首席。
其中之艱難可想而知。
但為了弄清楚父親的立場,為了不讓父親當那個罪人,她管不了那麼多。
再後來,海城出現了那場魘災,遲暮因為魘災從局長的位置上退了下去。
原本無論如何,這個位置都不會是姜不厭的,但她打破了多少年來高層之間互相遵守的「規矩」,強硬地要下了這個位置。
姜授漁不同意,但秦知行同意了。
秦次席覺得姜不厭配得上局長之位,所以力挺姜不厭接替遲暮,擔下了海城事務局的擔子。
代價是,姜不厭不入夢監會,不計委員票權。
從那一刻起,姜不厭對夢監會和自己父親的調查愈發深入。
而這也是姜不厭布下今日此局的原因之一。
造夢劑的消息不是海城事務局自己找到的,是夢監會傳下來的,並且十分清楚地說明是永夜門徒在一場夢裡找到了造夢劑。
當得知這件事時,姜不厭便猜測夢監會肯定有臥底在永夜門徒里,並且她覺得,自己父親的立場轉變,或許跟接觸永夜門徒脫不了關係。
於是她借著造夢劑帶來的恐慌,開始用她的老師遲老爺子布局。
一是為了藉此解決老師的精神頑疾,拿回本應屬於海城事務局局長的那一票;
二是想要以此打探自己父親的態度。
至於對付永夜門徒......那是順帶的,他們的存在不是因為他們是他們,而是因為魘災。
只要魘災一日不滅,殺了這些,還有那些。
所以最開始,姜不厭就沒想對永夜門徒做什麼,至少是沒想著幹掉所有已知且熟悉的永夜門徒。
對付一個熟人遠比對付一個陌生人要簡單。
她要做的就是給永夜門徒找點麻煩,讓他們內部沒有那麼團結,行動起來互相掣肘,效率大打折扣。
相對於永夜門徒帶來的麻煩,姜不厭認為他父親的立場才是最大的麻煩。
她的父親一直都知道她在調查他,姜不厭是想借這場魘災,看看她的父親是否還站在人類這邊,是否會真的成為所謂的罪人,以至於無情到不惜藉機處理掉礙事的自己。
她已經為父親找好了藉口:
在一場永夜門徒入侵的夢裡,海城事務局局長因公獻身,死得光榮。
好在她的父親還沒有變得那麼無情。
這讓姜不厭看到了希望。
但也有限。
她必須搞清楚自己的父親到底在幹什麼。
造夢劑的出現讓人類所面臨的局面更加惡劣,解決內部矛盾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於是今天,趁著自己的父親入夢,趁著兩人都不在現實,她必須直面那座高山,問問他,到底是什麼讓這座山垮了。
也只有在夢裡,她才敢放下一切,因為現實需要顧及的東西太多太多。
姜不厭來到了那座別院。
這是一座被織夢者織造出來的建築。
而她的父親就是一位織夢者。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遙遙看著那座風雨不動的高山,眼中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可最後通通化為一聲冷冽。
她冷聲道:
「我無法不顧姜家的榮光在外人之前質問於你,更不可能繞過敵人多如牛毛的眼線次次北上與你相聚,所以我的戰場,只能在夢裡。
你不說,之後,這樣的局會越來越多,多到你說為止。」
「......」
姜授漁將棋盤上的棋子逐顆拿下,轉頭看向門口的女兒,笑容中帶著一絲複雜且欣賞的肯定。
他了解的自己的女兒,話不多,但說到做到。
他笑了笑,道: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姜家的祖訓,記得你企圖負掉的誓言!
我想知道,令你心甘情願當罪人的危機,到底是什麼!
我想知道如此大的決定,你問過我嗎,問過夢監會嗎,問過事務局嗎,問過千千萬萬期待著我們為他們帶來明天的人民嗎!?
你沒有!
既然沒有,憑什麼替我,替夢監會,替事務局,替無數無辜且茫然的民眾做決定!」
姜授漁很欣慰自己的女兒處處以人民為本,因為這也是他正在做的。
他再次笑了,隨即臉色認真且嚴肅道:
「我姜授漁,從來都沒有私心,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全人類。」
他沒有多言,只是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而後拿走棋盤,消失於原地。
「晝獄的事,我來處理。
至於其他的......不管如何,你始終是我的女兒。
我支持你所做的一切決定。」
「......」
姜不厭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父親離去,目光一凜,所有注意都被那份檔案所吸引。
她看過太多這樣的檔案,知道那是一份研究報告。
但她不知道那報告裡寫了什麼,竟讓父親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眉頭緊蹙,走上前去,翻開寫著「SSS-絕密」字眼的報告,看了許久,整個人瞳孔驟縮,僵在原地。
隨即一股恐懼自心底爆發,蔓延,直衝天靈,滲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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