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授漁巋然不動，自顧自地擺著棋盤。
他將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上，片刻後，又取回。
一放一取之間，縮在一旁的龐貝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兩眼一翻，直接暈倒過去。
見此，餘燼妖異的紅瞳提溜亂轉，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道：
「原來這就是時局。
以棋代人，想動手，先入局。」
「聰明，你很有天賦。」姜授漁欣賞道。
「還用你說？」餘燼有些不屑。
「......」
「我說老頭，你還沒回答我，餘響是不是被你慫恿去當臥底了？」餘燼追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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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授漁搖了搖頭，沒急著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是誰？」
「我是你爹。」餘燼脫口而出。
姜授漁毫不著惱，幽幽道：「我爹不認識餘響，也不會關心餘響。」
「......」
當你罵的痛快對方卻不給反應的時候，不痛快的人反倒成了你。
餘燼被噎了一下，眼皮猛跳，立刻就陰陽怪氣道：
「見姜不厭與你，我料想你未必了解你爹。」
如此犀利的反擊放在哪裡都足夠激起一團火氣，可惜，餘燼面對的是姜授漁，一個無論城府還是智計都深不可測的姜家人。
他只是微微一笑，竟點頭承認了。
「的確，在我的前半生，我從未了解過他，甚至無法看懂他。
我不明白為何如此境況，身居高位的他竟還要畏畏縮縮，憚於前行。
直到我進入夢監會，成為首席，站在了比他更高的高度......
我才懂得，夜深人靜時書房的那聲嘆息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無能為力。
向人類之所向，急人類之所急，魘災一日不除，姜家便始終有一塊心病。
而現在，病已入膏肓......」
話還沒說完，餘燼直接捂住了耳朵，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停停停停停！
我終於知道姜不厭為什麼覺醒的異能會是聲音了，有你這麼囉嗦的爹，換誰都得覺醒。
誰願意聽唐僧念經？
我說老頭，別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吵架，我奉陪；
打架，我開心；
八卦，我愛聽;
其他的，你跟我說個屁？
我只是口頭上是你爹，又不是你親爹，還能再給你生個兄弟幫你怎麼滴？
你說的那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承受多大的愛戴，就該有多大的壓力，這條路是你們姜家自己選的，又不是人們逼你選的，你在這兒倒什麼苦水？
再說，余家也沒少死人，我說什麼了？
我爹死於魘災，餘響被你拉去當臥底，你還想怎樣？
找我？
不可能。
不管你知道什麼，這個世界上都只有一個餘燼，老實餘燼。
老實餘燼就該老實吃飯，老實工作，老實活著，然後老實死去。
我告訴你，別打他的主意。
不然......」
白髮餘燼眼色一凜，瞳中冷芒一閃而過，直起一腳踹翻了姜授漁的棋盤，冷哼道，「都別玩。」
這次，姜授漁沒有阻止，任由時局被掀翻在地。
餘燼一秒都不願與姜授漁多待，打又不打，罵又不罵，想都知道，到頭來又要跟姜不厭一樣，體諒、理解、認同。
好人都一個德性，真他媽噁心。
餘燼啐了一口，頭也不回地離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一停，甩下手裡的彎牙，幽幽道：
「饕今在這裡面，不要告訴它我來過，不然後面見不到，它又要不開心。
那條獵狗送你了，但別以為是為你們事務局著想，我只是不想給老實餘燼惹麻煩。
老實餘燼自己選的，我不干預。
但你別想用手段讓他幫你幹什麼。
一個餘響足夠了。
誰也不欠誰的。」
白髮餘燼沉著臉離開了。
姜授漁看著掀翻在地的棋盤和散落一地的白子，又看看那恰巧未灑出一顆的黑棋棋盒，臉色平靜地讓人看不出心思。
不多久後，一隊夢監會所屬的特反隊伍湧進值班室，其中一人蹲在龐貝身邊，將龐貝上上下下摸索一遍後，點了點頭，伸出手掐在自己肩膀某處位置，眼中堅光一閃，眉頭一皺，果斷用力將自己的左臂扯了下來。
「哧——」
鮮血噴灑一地。
特反隊員捂著傷口，咬牙忍痛，額頭青筋暴起，冷汗肆流。
他沒有出聲尋求幫助，似是在感受失去臂膀的痛苦，他抽出扎帶止血，整張臉在捯氣聲中逐漸變形。
那不是因疼痛而產生的扭曲，而是骨相皮肉的挪移。
很快，斷臂的幹員便變得與暈倒的龐貝一模一樣，他大口喘著粗氣，艱難地從地上站起，回頭看向一眾隊友以及首席，蒼白的臉上笑得開心。
「報告首席，幸不辱命，撐過來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永夜門徒第七席，龐貝。
日後各位再見，可別怪兄弟出手無情，哈哈......嘶——咳哈哈......」
不合時宜的幽默很難讓人發笑，但現場所有人還是為他擠出了一個笑容。
見氣氛凝重，「龐貝」又笑道：
「幹嘛都苦著臉，計劃很順利不是嗎？
能多一個打入永夜門徒的身份，便意味著離我們所追求的光明又更進一步。
我們一步步從特反小隊走到夢監會，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干一票大的！
永夜門徒不知在事務局和夢監會安插了多少眼線，如今有還回去的機會，你們就羨慕我吧。
誰讓咱是竊夢者，學的最像呢。
我知道皮像肉像心不像，永夜門徒人人精明，但我會盡力的，至少死也要死在得到重要情報之後。
放心吧兄弟們，放心吧首席，我一定不負使命。
為了人類之黎明。」
「龐貝」咬著牙，抹了一把臉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的水，燦爛地笑著，用僅剩的右手向身前眾人敬了個禮。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致禮。
到了此時此刻，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眾人的信念匯聚一處，他們淚眼相送，齊聲高喝：「為了人類之黎明！」
姜授漁將時局拾起，將門口的彎牙撿回，塞到「龐貝」的手裡，拍著他的肩膀，同樣擲地有聲，沙啞道：
「為了人類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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