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燒烤店老闆，老周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烤羊肉串走了過來，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油星在燈光下滋滋作響。
陳明順手拉過一串，用牙齒扯下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
「你知道我之前是做什麼的吧？」他一邊嚼，一邊看著林牧。
林牧點了點頭，拿起一根羊肉串，用鐵簽子撥了撥上面的孜然。
在被現在的直播公會挖過來當高管之前，陳明是英雄聯盟次級聯賽幹了多年的老牌經理，帶過不少隊伍。
後來，這家傳媒公司為了發掘那些有潛力的退役選手或者青訓苗子來轉型做直播，花了大價錢，才把陳明這個圈內老油子給挖了過來。
陳明咽下嘴裡的肉，用手裡的竹籤指了指手機屏幕上的女孩：
「我這個學妹啊，還是有點骨氣在身上的。她自己其實不怎麼會玩英雄聯盟，但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憋著一股勁，希望咱們自己的全華班能拿個世界冠軍。」
「我記得LGD好像還有一個王者榮耀的分部，前陣子還拿過冠軍。」
林牧聽完，撇了撇嘴。
「王者榮耀也有職業賽事？捧著個手機搓玻璃，真是鬧麻了。」
陳明呵呵了一聲，說道：「嘿，你可不要小瞧這比賽，獎金還挺高嘞。」
說到這兒陳明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看著林牧：
「其實，最開始在抖音上看到你的操作切片時，我還沒想過讓你做主播。我還琢磨著，準備把你推薦去LGD的青訓隊打打職業試試呢。」
「畢竟比賽打出名堂了，也不缺錢，我感覺比直播穩點。」
林牧聽完，揮了揮手裡那根還冒著熱氣的羊肉串：
「千萬別，明哥，我還得謝謝你。真要是去打職業啊，就我這德行應該是廢了，得和他們同流合污了。」
「現在的LPL，早就爛完了。」
陳明搖了搖頭，笑道：「哪有那麼誇張。」
「怎麼沒有？」
林牧咬下一塊羊肉，一邊嚼，慢慢道：
「你就看吧，就拿這次的BLG來說，之前稍微拿了點成績，一個二個狂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我敢打賭，今天世界賽輸了，他們晚上回去絕對不會有人熬夜復盤。現在指不定已經在哪個高檔商K里抱著妹妹唱歌，或者在德州撲克的桌上一條龍了。」
陳明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點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
他看著自己杯子裡黃澄澄的啤酒，沉默了下來。
作為在圈子裡待了多年的老經理，陳明知道林牧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如今的LPL，打職業早就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冠軍夢想，它就是一份高薪上班的肥差。
名氣有了，合同簽了，哪怕拿個亞軍，粉絲也會在網上幫忙控評。
輸了比賽，頂多也就是在微博上發個不痛不癢的道歉聲明，然後理直氣壯地開啟帶薪年假。
在這個圈子裡，努力不一定能奪冠，但會營銷、會抱團、會搞關係，就一定能開上跑車。
既然躺著就能把錢掙了，誰還去吃連夜復盤的苦？
陳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慢慢端起桌上的酒杯，往前送了送。
當的一聲輕響。
酒杯和林牧手裡的啤酒瓶碰在了一起，震出幾滴白色的泡沫。
「喝酒。」
陳明悶聲說了一句，仰頭幹了。
兩人沒再聊那些大道理，開始扯起圈子裡的八卦。
誰家的職業選手因為私生活爆雷了，哪個俱樂部的經理在合同里吃回扣，再到陳明家裡的柴米油鹽。
不知不覺，桌子底下已經倒了十幾個空啤酒瓶，還有桌上的五瓶勁酒。
魔都深夜，風把塑料棚子吹得劇烈抖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此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空蕩蕩的街上早就沒了人影。
老周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旁邊的空桌上擦了擦。
「小伙，吃得差不多了吧？可以開始烤打包的那份了嗎？」
陳明此時臉上已經有了醉意，眼神有些發直。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時候確實不早了。」
陳明晃了晃腦袋，對著老周點頭，「麻煩你了師傅，打包吧。烤得稍微嫩一點，不要辣哦。」
老周應了一聲，轉頭朝爐子走去。
陳明深吸了一口冷氣，讓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從西裝兜里摸出手機，。
「說正事。」
陳明用手指戳了戳手機屏幕，神色嚴肅：「我等會兒用我的微信直接給她打個電話。等電話通了，你態度給我放好點，跟人家客客氣氣地溝通。低個頭不丟人，聽到沒有？」
林牧伸出右手，一巴掌按住了陳明正要劃開屏幕的大拇指。
他的指尖有些涼，按得很穩。
「明哥。」林牧看著陳明。
陳明愣了愣。
他抬起頭，迎上林牧的視線。
陳明突然發現，林牧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嘻嘻哈哈的臉上，此時很是很嚴肅。
「你信我嗎？」林牧問。
陳明盯著林牧看了好幾秒。
最後，他吐出了一個字。
「信。」
林牧笑了笑，鬆開了按著手機的手。
「明哥，我還是開頭那句話。你回去，就安安心心等著你們公會給你分紅吧。」
陳明盯著林牧看。
過了幾秒，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兩根。
陳明自己叼了一根，順手給林牧也撒了一根。
林牧接了過來，咬在嘴裡。
陳明按響了打火機，啪的一聲，一團橘紅色的火苗在夜風裡搖晃。
林牧把手湊過去，半包住陳明的手，用手掌攏著火防風。
火苗穩定下來，點燃了菸頭，林牧深吸了一口。
陳明也把煙點著，吐出一口濃煙。
他眯起眼睛看著林牧：
「嗯。你小子要是真能做到...我覺得，明年的合同，我幫你運營一下整到這個數。」
說著，陳明把右手伸了出來。
他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緊緊捏在一起，在林牧眼前晃了晃，比劃了一個七的形狀。
林牧笑了笑，微微仰頭，吐出一個圓整的煙圈。
「那我提前謝你了，明哥。」
兩人沒再說話。
坐在有些漏風的塑料棚子裡，腳底下踩著冷風，都沉默地把手裡的煙抽完。
二十分鐘後。
老周拎著一個扎得死死的塑膠袋走了過來，裡面透著剛出爐的烤肉熱氣。
陳明接過塑膠袋，站起身，身子在冷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伸著脖子左右看了看，尋找貼在牆上或者桌上的付款二維碼。
「老闆，多少錢？」陳明喊了一聲。
老周正在烤爐前用濕抹布擦手，聞言笑了一下，用下巴點了點林牧：
「不用掃了，這小伙子剛才去上廁所的時候，已經把帳結過了。」
陳明愣了一下。他收起手機，有些無奈地看著林牧：
「怎麼每次都是你來？」
林牧把雙手插進風衣兜里，笑嘻嘻地聳了聳肩：
「那簡單啊。下次我去你那邊，你再請回來唄。到時候我可不吃燒烤了，我要吃海鮮大餐。」
陳明點了點頭，拍了拍林牧的胳膊：「行，沒問題。」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亮起的屏幕上顯示著代駕軟體的小地圖，一個綠色的小車圖標已經停在了附近。
陳明把手機在林牧眼前晃了晃：「我代駕也到了。」
「走吧，送送你。」
林牧陪著陳明走出塑料棚子。
陳明緊了緊呢子大衣，踩著落葉，朝著那輛打著雙閃的越野車走去。
車旁已經有一個穿著代駕馬甲的小哥，守著一輛摺疊電動車在等他了。
「注意安全，明哥。」林牧在後面喊了一句。
陳明沒有回頭，只是背著手，把手裡那個裝著燒烤的塑膠袋，在半空中揮了揮，算是告別。
林牧在冷風裡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輛車亮起尾燈，緩緩開走。
他這才轉過身，低著頭，慢吞吞地朝著自己的單元樓走去。
上了樓，屋裡一片漆黑。
林牧鞋也沒脫，直接整個人砸進床墊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