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餘光掃過去。
那女人的表情，果然變了。
剛才還一臉嫌棄，此刻鼻翼卻輕輕動了動，眼神一個勁往烤架上飄。
她抿著嘴，喉嚨滾了一下。
小男孩也不哭了。
他踮著腳，兩隻手扒住攤位邊緣，眼珠子跟著肉串一塊轉。
「好了。」
李陽把烤好的骨肉相連遞過去。
結果女人的手比兒子還快，一把接住。
沒別的原因。
實在太香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肉串。
邊緣烤得焦脆，雞肉泛著金黃的油光，細小的油珠順著肉塊往下淌。
這賣相，跟她剛才嘴裡的「垃圾凍肉」，好像確實沒什麼關係。
她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東西干不乾淨還不知道，小孩子腸胃弱，自己總得先替他嘗一口。
對。
她這是為了兒子好。
想到這裡，她在兒子期待的目光里，微微張嘴，小心咬了一口。
牙齒咬開焦皮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外層是炭火逼出來的焦香，脆得恰到好處。
可裡面的肉，卻嫩得離譜。
滾燙的肉汁一下湧出來，鮮甜的肉香混著孜然的干香、辣椒的微辣，直往嗓子眼裡鑽。
香得人頭皮發麻。
這……
這是凍貨能烤出來的味道？
「媽媽！媽媽！我的！」
小男孩急得直跳。
「你都快吃完了！」
女人這才回過神。
低頭一看，竹籤上只剩最後一塊肉。
再對上兒子快冒火的眼神，她臉上有點掛不住。
一口不夠。
小孩腸胃嬌氣，得再試一口。
嗯，嚴謹點總沒錯。
她面不改色，把最後那塊肉塞進嘴裡。
「唔……」
比剛才那口還香。
肉嫩，汁足，連骨頭縫裡那點軟骨都烤得又脆又香。
她吃完了還沒捨得放下竹籤，鬼使神差地含住簽尖，輕輕嗦了一下。
「哇——！」
小男孩徹底繃不住了。
「媽媽你壞！你把我的肉全吃光了！你是壞媽媽！」
他哭得梨花帶雨，兩條小短腿不停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女人的臉一下紅到耳根。
太丟人了。
倒不是兒子哭。
而是她前一秒還指著人家罵「殭屍肉」「黑心錢」，下一秒就把給兒子買的肉串吃得乾乾淨淨，連竹籤都沒放過。
這臉打得，火辣辣的。
她能感覺到，那個年輕老闆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雖然沒什麼情緒，卻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是個天大的笑話。
她有些心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李陽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她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麼挽回一下面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肉太好吃了。
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面子算什麼？
跟這種人間美味比起來，面子一文不值！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再次看向李陽。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鄙夷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討好的神色。
「老……老闆。」
她一開口，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聲音怎麼這麼虛，這麼沒底氣。
「那個，再給我來十串。」
李陽眉毛一挑，像沒聽清似的掏了掏耳朵。
「你說什麼？風大，沒聽見。」
他就是故意的。
媽的。
剛才罵我罵得那麼痛快，現在想吃了？
「我說，再來十串！十串骨肉相連！」
女人提高了音量，語氣卻明顯軟了。
李陽慢悠悠擦了擦手，往鐵皮牆上一靠。
「別啊，我這可是殭屍肉，冰櫃裡放好幾個月了。」
「你一下吃這麼多，萬一吃壞肚子，拉稀了，我可賠不起。」
「這種錢我可不敢賺，還是從狗嘴裡搶回點良心。」
女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陣紅一陣白，精彩極了。
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她當然知道，李陽是在報復她剛才那張嘴。
換個地方，換個人，她早炸了。
可現在，嘴裡那股香味還在繞。
像有隻小鉤子，勾得她心裡直癢。
她攥緊手機，盯著烤架，連剛才那點火氣都忘得一乾二淨。
「老闆，我錯了，我剛才嘴賤，我肥頭大耳，我胡說八道！」
她一咬牙，徹底豁出去了。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個女人計較。」
「您這肉是龍肝鳳髓，是人間美味！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說著，她已經掏出了手機。
「我馬上付錢！十串，不，二十串！我全要了！」
旁邊的小男孩一聽，哭聲都停了。
他掛著兩條鼻涕泡，眼巴巴看著親媽，又看看李陽。
李陽心裡舒坦得很。
讓你嘴臭。
讓你瞧不起人。
現在知道求我了？
不過，他也見好就收。
賺錢嘛，不寒磣。
「行了行了。」
李陽擺擺手。
「掃碼吧，二十串，兩百塊。」
「欸！好嘞！」
女人如蒙大赦，趕緊點開付款碼。
「滴——」
到帳兩百。
李陽這才不緊不慢地從冰櫃裡拿出二十串骨肉相連。
「滋啦——」
肉串一碰炭火，油脂立刻被高溫逼了出來。
香味也跟著炸開。
比剛才更濃。
更霸道。
廁所門口，兩個剛洗完手的貨車司機同時停住腳。
其中一個使勁吸了吸鼻子。
「我操，什麼味兒？」
「這也太香了吧？」
同伴抬手往前一指。
「好像是那邊的燒烤攤。」
「走，過去看看。」
便利店裡，有人拿著礦泉水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加完油正準備上車的私家車主，也沒急著關門，順著香味往這邊看。
李陽手裡翻著串。
另一隻手拎起調料罐，手腕一抖，孜然和辣椒粉便均勻落下。
翻面。
撒料。
動作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炭火的焦香、肉香、孜然的干香，還有辣椒被熱油激出來的辛香，一層疊一層，往四周漫開。
女人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不停咽口水。
終於。
李陽把烤好的肉串拿起來。
「好了。」
女人一個激靈，趕緊伸手。
「叔叔！我的！先給我！」
小男孩也擠到前面，舉著兩隻小手，生怕親媽又搶。
李陽笑了笑，先遞給他一串。
小男孩接過肉串，顧不上燙，張嘴就是一大口。
下一秒，他眼睛眯成了月牙。
「嗚……好吃！」
「叔叔，這個肉肉會冒香氣！」
女人也拿到了一串。
她這次沒廢話，低頭狠狠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汁滾燙。
香味一下頂了上來。
她閉著眼，滿足地哼了一聲。
「嗯！」
這一口下去。
剛才那點尷尬，徹底不重要了。
李陽見狀很滿意，就在這時，旁邊有個女聲響起。
「請問是李先生嗎？」
李陽抬起頭。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相機，身上背著小包，臉上化了淡妝。
她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髮扎在腦後，正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
「我是李陽。」
李陽把手裡的肉串放下，擦了擦手，走了過去。
「你是小艾同學愛美食吧？」
說完視線有些不受控制地往某處掃。
真的控制不住！
無他，這可一點也不小！
艾米點了點頭，伸出手。
「你好，我是艾米，帳號叫小艾同學愛美食。」
李陽和她碰了一下手，很快鬆開。
「你好你好，路上還順利吧？」
「還行，導航直接帶過來的。」
艾米朝四周看了一眼。
停車場、便利店、加油站，還有這間鐵皮棚子。
跟她想像中的差不多。
甚至比想像中還簡陋點。
但空氣里那股烤肉香味，確實有點不對勁。
她剛下車的時候就聞到了。
一路走過來，肚子已經叫了兩次。
艾米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九點多。
「你來得挺早啊。」
李陽有點意外。
他還以為這種博主，怎麼也得中午或者下午才會到。
艾米晃了晃手裡的相機。
「白天光線好，拍出來乾淨一點。」
李陽點頭。
「行，那你先看看環境。」
「需要我怎麼配合，你直接說。」
艾米點了點頭，打開相機包，拿出相機和補光燈。
「你就把你家的主打菜品做出來就行，我簡單拍個製作視頻。」
李陽看了一眼菜單板。
「我們家都是主打菜。」
艾米拿設備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李陽。
這老闆是真有自信，還是根本不懂探店視頻怎麼拍？
哪有燒烤店說自己所有東西都是招牌的。
別人家起碼還有個主推，什麼秘制牛肉、蒜香雞翅、烤生蚝。
到他這裡倒好，直接全是主打。
這話聽著跟那些老闆說「我家每一道菜都不會踩雷」沒什麼區別。
通常這種店，踩雷概率更高。
不過，艾米沒急著反駁。
旁邊那對母子吃得實在太香了。
小男孩兩隻手抓著骨肉相連，嘴角都是油，還在一口接一口地啃。
那個剛才看著不太好說話的女人，現在更離譜。
一邊吃，一邊盯著烤架。
李陽每烤好一批，她的眼神就跟著一批肉串走。
那表情不像在吃燒烤，像是生怕有人跟她搶。
空氣里的香味也確實越來越重。
炭火一燒，油脂往下滴，孜然和辣椒粉被熱氣捲起來，艾米肚子又叫了一聲。
她臉有點熱，趕緊把相機舉起來。
「那你看著給我上吧。」
「行。」
李陽應了一聲，轉身往冰櫃走。
剛拉開冰櫃門，還沒來得及拿肉。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老闆！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二十串！五花肉十串！快點，饞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