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說完，轉身朝捲簾門外走去，腳步平穩，沒有一絲猶豫。
唐科靠在老闆椅上，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喊了句「喲，還生氣了？走吧走吧，明天你還得回來找我。」
李陽沒回頭，也沒搭腔，鑽進皮卡駕駛座，帶上車門。
唐科聽到外面車門猛地關上，緊接著就是發動機響起的聲音。
「還真走了。」
他重新坐回老闆椅，翹起二郎腿，摸出桌上的煙盒，叼了一根在嘴裡。
打火機按了兩下，火苗躥起。
他深吸一口，靠著椅背吐出煙。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心高氣傲。」
「不就生意好了一天嗎，還跑來跟我談長期合作，談穩定供貨。」
「搞得跟自己明天就要開連鎖店一樣。」
唐科搖了搖頭，越想越覺得好笑。
他做凍品批發快十年了。
每天接觸的，都是開飯店的、做夜市的、擺攤的、開火鍋店的。
有人剛開店那幾天，恨不得把未來三年的規劃都講出來。
什麼要開分店，要做品牌，要搞加盟。
喊得一個比一個響。
可真能撐過三個月的，沒幾個。
更別說李陽那種，店開在高速服務區。
服務區那地方，過路客是多，但誰會天天為了吃幾串燒烤跑高速？
今天運氣好，人多，貨賣完了。
明天呢？
後天呢？
真以為做生意靠一次爆單，就能飛起來？
唐科彈了彈菸灰。
「還要貨越來越多。」
「一隻手想抓倆大仍，你夠得著嘛？」
他根本不信李陽能穩定拿貨。
唐科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麻將群里有人艾特他。
【唐哥，下午還來不來？】
唐科回了一句。
【來，剛剛氣不好，下午必須翻本。】
剛發出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叫「老馬收設備」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唐哥？」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笑意。
「突然找我，有活？
唐科看了一眼門外停著的皮卡。
李陽還沒走。
車燈亮著，人卻沒下來。
他笑了一聲。
「高速服務區那邊，有個賣燒烤的小子，最近不知道撞了什麼運氣，今天貨賣得快，跑來跟我擺譜。」
老馬一聽高速服務區，想了想。
「是不是城西那個服務區？」
「對。」
「就是他。」
唐科道：「你這幾天有空，過去留意一下。」
「要是他生意做不走，準備撤攤，第一時間過去看看。」
「那小子手裡有冰櫃，有烤爐，還有些桌椅設備。原來是借錢弄的，真撐不住了，肯定急著出。」
老馬頓時明白了。
做餐飲的，一旦資金斷了，設備就得趕緊賣。
越急，價格壓得越低。
他們這種收二手設備的，最喜歡接這種活。
「行，唐哥，我明天路過的時候去看一眼。」
「不過那地方離得有點遠，要真收貨，你可得提前給我打招呼。」
「他要是回來低頭拿貨，我就知道他撐不住了。」
「到時候你直接去談，價格往死里壓。」
老馬笑道：「懂了。」
「現在這些年輕人，開店之前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真賠錢了，一個比一個賣得快。」
「那就麻煩你留意著。」
「好說。」
電話掛斷。
唐科把手機扔到桌上，臉上帶著笑。
他仿佛已經看見，李陽生意冷下來，貨賣不動，冰櫃裡堆滿凍肉，最後只能回來找自己求著拿貨。
到那時候，價格可就不是今天這個價了。
想繼續做生意，就得按他的規矩來。
不想做，那就把設備低價賣掉。
自己介紹的生意，老馬那邊肯定會發紅包。
怎麼算，他都不虧。
另一邊李陽沒有立刻開走。
他靠在座椅上，輕聲嘆了口氣。
有人帶著躺都不會，那只能找下一個幸運兒了。
隨後打開手機，輸入了「江都 食材批發 凍品」幾個關鍵詞。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大堆。
各種各樣的批發市場，各種各樣的供應商。
「這個『遠大凍品』，評價好像不錯，但是距離太遠了，來回折騰不方便。」
「這個『兄弟生鮮』，主打海鮮，跟我的業務不太匹配。」
「這個『宏發肉聯』，規模倒是大，但只做大客戶，我這點量，估計人家也看不上。」
李陽劃拉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起。
不得不承認，唐科的店，在位置和貨品種類上，確實是原主能找到的最優解之一。
農批市場裡，他家的貨雖然不是最頂級的，但勝在新鮮，質量穩定。
這也是李陽之前沒想過換掉他的原因。
做餐飲，尤其是做燒烤，食材是根。
根要是不正，上面開出的花再好看，也是虛的。
所以，新的供應商，貨品質量絕對不能比唐科差。
最好，是能比他更好。
手指繼續向下滑動。
一條不起眼的信息，跳進了他的視線。
「滙豐源食材批發中心。」
名字聽著挺大氣的。
地址……離這裡不遠，開車大概十五分鐘。
李陽點開詳情。
下面只有零星幾個評價。
「老闆人不錯，貨很新鮮。」
「價格公道，就是地方有點偏。」
「種類挺全的，牛羊肉品質很好。」
評價不多，但都是好評。
李陽心裡動了一下。
他點開地圖，導航到那個地址。
地圖顯示，那是一個位於城郊結合部的獨立倉庫，周圍沒什麼別的商鋪。
不像唐科那樣，開在人來人往的農批市場裡。
這種獨立倉庫式的批發商，要麼是實力雄厚，不愁客戶。
要麼，就是生意慘澹，快要倒閉。
李陽看著那個地址，沉默了幾秒。
賭一把。
他重新發動了車子，方向盤一打，皮卡車駛了出去。
.....
江都市郊，滙豐源食材批發中心的倉庫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四十多歲的趙鵬飛，頹然地坐在堆積如山的貨箱上，手裡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菸灰掉在了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他的臉上，刻滿了風霜，兩鬢已經斑白，此刻更是愁雲密布。
在他面前，是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貨架。
貨架上，是各種新鮮的牛羊肉、處理好的禽類、還有一箱箱包裝好的蔬菜。
這些貨，在平時，是錢，是他們父女倆生活的希望。
但現在，這些貨，是催命符。
「爸，再抽下去，肺都要抽黑了。」
一個清脆又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二十出頭的趙雅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遞到父親面前。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素麵朝天，但難掩清秀的眉眼。
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下的烏青泄露了她多日未曾好眠的事實。
趙鵬飛沒接水杯，只是把菸頭摁滅在腳下的水泥地上，聲音沙啞。
「怎麼樣？網上有人問嗎？」
趙雅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那些喪氣的話。
「我把價格又降了百分之十，應該……會有人來的。」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沒底氣。
滙豐源，是他們父女倆全部的心血。
老趙年輕時在屠宰場幹活，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從一個小小的肉鋪，一步步做到了今天這個規模。
他們家的貨，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品質好，價格也公道。
幾年前，他們搭上了「食為天」餐飲集團這條大船。
「食為天」是江都本地一家頗有名氣的連鎖餐廳，主打中高端火鍋和融合菜，旗下有十家分店，生意一直很火爆。
滙豐源成了「食為天」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肉類供應商。
靠著這棵大樹，他們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上個月，「食為天」的採購經理找到老趙，說集團準備在國慶期間搞個大活動，讓他們提前備貨，備貨量是平時的三倍。
老趙高興壞了，覺得這是個賺大錢的好機會。
他把這幾年攢下的積蓄全都投了進去，又從銀行貸了一筆款，從全國最好的產地，進了一大批頂級的牛羊肉和各類食材。
光是這批貨，就壓了他近百萬的資金。
他幻想著，等國慶一過，結了款，就能給女兒換輛好車，再把家裡的老房子重新裝修一下。
可誰能想到，天有不測風雲。
就在三天前，新聞上突然爆出，「食為天」集團董事長因為非法集資和賭博，欠下巨額債務，連夜跑路了。
集團資金鍊瞬間斷裂，旗下十家門店，一夜之間，全部關門倒閉。
消息傳來的時候，老趙正在倉庫里，美滋滋地看著自己囤的這批「金山銀山」。
他當場就懵了。
等他反應過來，瘋了一樣給那個採購經理打電話時，對方的手機已經永遠地關機了。
一百萬的貨，全砸在了手裡。
更要命的是，這些貨，大部分都是新鮮的。
牛羊肉還好，可以進凍庫，但品質和口感會大打折扣，價格也得腰斬。
那些新鮮的蔬菜、菌菇，最多再放五六天，就得全部爛掉。
這幾天，老趙的嘴上急得全是燎泡。
他發動了所有的關係，給以前那些老客戶一個個打電話。
可人家一聽他手上有這麼大一批貨，要麼是吃不下，要麼就是趁機往死里壓價。
有個以前關係不錯的飯店老闆，開口就要用三折的價格收他那批頂級的牛肉。
老趙氣得當場就把電話給掛了。
那是他從內蒙最好的牧場，精挑細選空運回來的寶貝，賣給「食為天」都是一斤一百多的價。
三折？那跟搶有什麼區別？
趙雅也在網上想辦法。
她在各種同城交易平台、餐飲論壇上發帖子，打折促銷。
可他們的客戶群體，主要是散客，很少餐廳和酒店
那些小飯店、小攤主，一次能要個十斤八斤就頂天了。
對於他們這堆積如山的庫存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爸，你也別太上火了。」趙雅看著父親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臉，心裡一陣發酸。
「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她話剛說完，門外就有人喊：「老闆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