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宏圖偉業貿易有限公司。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部門經理王鵬，挺著他那標誌性的啤酒肚，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肥碩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業績！業績！我只看業績！」
他拿起一份報表，狠狠地摔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過去了！我們部門的『哪吒仙啤』，總銷售額是多少？說出來都怕丟人！」
「三十六件！總共就他媽賣出去三十六件！」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一個個都是銷售精英？我看是銷售飯桶！」
王鵬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目光如刀，從會議室里每一個低著頭的員工臉上刮過。
底下的銷售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了，心裡卻都在瘋狂罵娘。
還業績？
這破酒能賣出去，都算是積了八輩子德了。
一個聽都沒聽過的雜牌子，成本價估計就五塊錢一瓶，貼個花里胡哨的哪吒貼紙，就敢把批發價定到二十塊，統一零售價更是要命的三十六塊！
比市面上所有主流啤酒都貴！
口感呢？
平平無奇，又沒啥特點。
提成是高，賣出去一件提成一百，可問題是，誰買啊？
哪個KTV，哪個飯店，哪個超市的老闆，腦子被驢踢了才會進這種貨？
坐在角落的楊冰，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這個月電話打得嗓子都啞了，腿都快跑斷了，客戶的白眼和嘲諷，比他吃的飯都多。
「王經理，不是我們不努力，是這個產品……」
一個新來的愣頭青，鼓起勇氣想解釋一句。
「產品怎麼了？」王鵬眼睛一瞪，直接打斷他，「產品有問題嗎？這可是我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大代價才拿下來的獨家代理權！」
「『哪吒仙啤』！國潮新銳！主打的就是一個年輕化，個性化！你們不懂欣賞，不代表消費者不懂！」
「我告訴你們，不是產品不行，是你們的能力不行！是你們的思想太僵化！是你們沒有挖掘出產品的核心價值！」
王大經理又開始了他那套PUA話術，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於員工的無能。
眾人心裡冷笑。
還核心價值？
這玩意的核心價值，不就是讓你王經理拿回扣拿到手軟嗎？
王鵬罵了一圈，似乎也罵累了，他喝了口濃茶，目光落在了坐在最末尾的中年男人身上。
「老劉。」
劉超身體一僵，趕緊抬起頭，臉上擠出恭順的笑容。
「哎，王經理。」
「上個月，整個部門就你開了一單。」王鵬的語氣緩和了些，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卻更濃了。
「你來給大家分享分享，你是怎麼把這三十六件『哪吒仙啤』賣出去的？讓這些年輕人，好好跟你學學！」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劉超身上。
有好奇，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不解。
楊冰更是像看神仙一樣看著劉超，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劉哥，就是我的神！
劉超臉上笑嘻嘻，心裡媽賣批。
分享個屁的經驗！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賣出去的。
那天下午，他正準備提前下班回家，一個看起來剛畢業的愣頭青自己找上門來，開口就要啤酒。
劉超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把這「哪吒仙啤」推薦給了他。
結果，對方非但沒有嫌棄，反而一個勁地夸這酒名字起得好，包裝有個性，當場就定了三十六件。
那小伙子說自己要在高速服務區開個燒烤攤。
劉超當時就覺得，這小伙子的腦子，估計跟他們王經理的腦子，構造差不多。
這事兒跟他劉超的銷售能力，有半毛錢關係嗎？
沒有。
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天上掉餡餅剛好砸他嘴裡了。
不能。
他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始胡說八道。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技巧。」劉超故作深沉地說道，「主要就是，要站在客戶的角度思考問題。」
「我們不能只把『哪吒仙啤』當成一款普通的啤酒來賣。我們要把它當成一種社交貨幣，一種潮流符號！」
「我當時就是抓住了那位老闆年輕、有衝勁、想做差異化經營的心理，跟他描繪了一幅『國潮燒烤配國潮啤酒』的美好藍圖……」
劉超把自己都快說信了，唾沫橫飛地編了十幾分鐘。
王鵬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聽到了嗎？都聽到了嗎？」他指著劉超，對其他人說道，「學學！都給我好好學學！什麼叫專業！這就叫專業！」
「老劉啊，你這個月的業績，我可就指望你了。」王鵬話鋒一轉，又把壓力給到了劉超身上。
「部門現在就缺你這種能出結果的人。年輕人經驗少，客戶壓不住，你得多擔著點。」
「這個月的任務，我給你往上提一提。別覺得是壓力，公司願意把資源給你，說明看重你。」
「月底之前，至少再拿下兩家像樣的客戶，別總靠一單撐場面。」
「做出來，提成、獎金、優秀員工，少不了你的。做不出來……你上個月那點成績，也就只能算運氣好了。」
劉超心裡把王鵬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你個就知道畫大餅、施壓力的傻逼玩意兒。
有本事你自己去賣啊！看你能賣出去一瓶不？
王鵬見劉超沒有馬上回，敲了敲桌面。
「實在拿不下新客戶，就把上個月那個燒烤攤老闆維護住，爭取讓他復購！」
「人家一次拿了三十六件，說明有需求。你多跑兩趟，多打幾個電話，把關係處好。」
劉超臉上的笑容一僵。
復購？
還兩單？
他心裡苦笑。
就那個開在高速服務區的燒烤攤，估計現在已經倒閉了吧？
那個小老闆，怕是連網貸都還不上了，哪還有錢來復購他這死貴死貴的破啤酒？
「王經理您放心，我肯定努力！」劉超嘴上答應著，心裡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散會後，楊冰立刻湊了上來，一臉諂媚地給劉超遞上一根煙。
「劉哥，你是我親哥！剛才說得太牛逼了！社交貨幣，潮流符號！我的天，我怎麼就想不到呢？」
劉超接過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少拍馬屁。我要是真有那麼牛逼，現在還用得著在這裡跟你抽一塊錢一根的煙？」
「嘿嘿，劉哥，你就別謙虛了。」楊冰搓著手，「哥，說真的，你那個客戶，還有沒有可能復購啊？你要是搞不定，讓小弟我試試？我保證，只要能開單，提成我分你一半！」
劉超吸了口煙，吐出一口濁氣，「好吧跟你說句實話，那個客戶，就是個意外。指望他復購，比指望王鵬良心發現還難。」
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否則那個唯一的「冤大頭」，是絕對不可能再聯繫他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劉超不耐煩地掏出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本想直接掛斷，但看到歸屬地是江都本地，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又有些熟悉的聲音，背景音里滿是嘈雜的人聲和滋滋的烤肉聲。
「喂，你好，是宏圖偉業的劉經理嗎？」
「我是。」
「我姓李，之前在你那裡進過一批『哪吒仙啤』，在城西服務區開燒烤攤的，你還記得嗎？」
劉超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他……他他他……他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