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日本《朝日新聞》的記者臉色鐵青,躲在人群後排,鏡頭卻牢牢對準林久治郎的側影。
他們要拍下總領事「軟弱退讓」的瞬間,這些照片一旦傳回國內,軍部少壯派足以用「辱國」罪名將這位外交官撕碎。
外人只看見林久治郎的沉穩克制,無人洞悉他心底的深沉算計。
皇姑屯事件人員信息暴露,完全打亂了日本軍部漸進蠶食東北的戰略部署。
東京內閣震怒,問責文書昨日便已電傳奉天。
林久治郎早已與河本大作、伊藤謙三郎私下敲定對策。
事態危急之時,可捨棄東宮鐵男一人,以底層軍官私自行事為由搪塞東京,平息這場風波。
保全關東軍高層與整體布局,護住司令官村岡長太郎。
但林久治郎從未接受這般狼狽的捨棄。
在他的預案中,絕非如今這般,帝國軍人被支那軍當眾擒拿,淪為國際媒體的笑柄。
這讓關東軍多年在東北塑造的強勢霸權形象,一朝崩塌。
圍觀的各國記者皆是常年研究遠東局勢的老手,或多或少知曉皇姑屯事件的內幕風聲。
在他們的認知里,關東軍向來咄咄逼人,即便犯下如此驚天事端,也必然會強硬到底。
可今日,部下當眾被擒,日方總領事卻隱忍不發、按兵不動,這反常的沉默,讓所有人都認定。
關東軍這是理虧心虛,默認了罪行。
林久治郎斂去眼底陰翳,緩步走下台階,目光死死鎖定張廷樞。
「張旅長,你率兵圍困外交領館,武力羈押大日本帝國現役軍人,無視國際公法,蓄意製造邊境衝突。」
「請問,東北軍政公署,是否想對大日本帝國開戰?」
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且聲音陡然拔高,儘量讓每個記者都能聽到。
他精準拿捏外交話術,倒打一耙,刻意將東北軍查案的合法行為,扭曲成暴力挑釁、蓄意開戰的野蠻舉動。
剎那間,所有鏡頭齊刷刷轉向張廷樞。
「開戰?」張廷樞輕笑一聲。
「林久總領事,我今日前來,只為執行奉天省政府令,帶皇姑屯爆炸案涉案嫌犯,回去協助調查。」
「領事閣下,國際公法護的是守法之人,容不得蓄意謀殺、禍亂一方的兇徒。」
他側身,抬手指向卡車上的東宮鐵男,又轉向林久治郎身後的河本大作與伊藤謙三郎。
「根據我方掌握的情報,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參謀伊藤謙三郎中佐、獨立守備隊中隊長東宮鐵男大尉三人。」
「涉嫌策劃並實施本月四日凌晨的皇姑屯爆炸案,此乃惡性謀殺事件,奉天省政府要求三人接受問詢,合情,合理,合法。」
話音落下,記者群一片譁然。
雖然各國領事館早已通過私下渠道,確認爆炸系關東軍所為。
但這是第一次有中國軍官在公開場合,當著數十家國際媒體的面,直接點出三名日本軍官的姓名與軍銜,指控其「謀殺」。
這是撕破臉皮的攤牌,是把暗地裡的齷齪,拽到陽光下曝曬。
記者們手中的筆飛速記錄,生怕錯過一字一句。
林久治郎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注意到張廷樞的措辭。
只有河本大作、伊藤謙三郎、東宮鐵男三人,沒有提他林久治郎的名字。
更沒有提到村岡長太郎的名字。
為什麼?
是張作相嚴令不得動總領事,以免引發徹底的外交決裂?
還是這個年輕的旅長……另有打算?
林久治郎聞言,眼底陰鷙一閃而過,心底反倒悄悄鬆了口氣。
他最忌憚的局面,是東北軍順勢將矛頭直指關東軍高層,咬定日方外交系統縱容包庇。
如今張廷樞只追責三名一線執行者,恰好落入他預先布下的棋局。
林久治郎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陡然湧起一種被污衊的怒意。
「荒謬!」他踏前一步,手臂揮開,指向張廷樞身後一臉傲然的士兵。
「張旅長,你口中的『合情合理合法』,就是帶著數百武裝士兵衝擊外交機構?」
「就是縱容部下毆打帝國軍人?就是當著國際友人的面,表演這種野蠻的暴力行徑?」
「諸位,你們都看到了。」他猛然轉身,面向記者群,聲音激昂如演講。
「東北軍無視國際公約,無視外交豁免,以莫須有的罪名武裝衝擊日本總領事館,這是對我方的公然挑釁,是對文明秩序的野蠻踐踏。」
「我在此強烈譴責這種暴行,並要求東北軍政公署立即釋放東宮大尉,並就今日之事向帝國正式道歉。」
「否則——」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氣勢更強。
「一切後果,將由東北軍承擔!」
這番表演堪稱完美。
憤怒、克制、據理力爭,將一個受辱外交官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幾個歐美記者微微點頭,筆下速記不停。
在他們看來,林久治郎的回應,完全符合外交慣例,甚至稱得上克制。
張廷樞直視著故作震怒的林久治郎,語氣平淡卻鋒芒暗藏。
「林總領事既然指責我方野蠻挑釁,認定此案另有隱情,想要對外澄清真相,方法很簡單。」
「交出河本大作與伊藤謙三郎二人,隨我方回警備司令部接受問詢核查,後續所有證據全程對外開放,交由各國記者見證。」
短短兩句話,直接封死了林久治郎所有的操作空間。
林久治郎心頭驟然一沉,臉上的震怒瞬間僵住,心底算計徹底落空。
他本想借東北軍之手製造衝突,肅清內鬼,結果張廷樞全然不接招,反而將皮球原路踢回。
交人,等同於日方主動承認關東軍私自策劃暗殺,徹底坐實戰爭罪行。
不交人,便是心虛包庇,坐實外界所有猜測。
林久治郎臉色鐵青。
他原本的算計,是激怒張廷樞,讓東北軍強行衝擊領事館抓人,最好發生武裝流血衝突。
屆時,他林久治郎可以「不幸負傷」,甚至可以為國捐軀。
關東軍便能以「保護外交官、捍衛帝國尊嚴」為由全面出動,東京內閣再也無法用國際協調搪塞。
至於河本、伊藤、東宮這三人的命,本就是計劃中的祭品,不管他們是不是內鬼,死了更好。
他心念電轉,面上怒意更盛。
「張旅長,你無憑無據,僅憑臆測就指控帝國軍官,這是誹謗。」
張廷樞忽然打斷他,向前邁了幾步。
兩人距離拉近到兩米,幾乎是呼吸相聞。
張廷樞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林久總領事,你演得很累吧?」
「想讓我的兵衝進去,殺了河本他們,或是給你一個殉國立功的機會?順便把內鬼問題也解決?」
聽到這句話,林久治郎渾身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