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萬福麟猛地站起來。
「怎麼抓的?」湯玉麟瞪大眼睛:「日本守備隊沒攔著?」
「攔了,林久治郎讓人住手,一團的人趁機硬生生把東宮鐵男拖了出來。」
屋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滿廳文武盡數動容,眼神難以置信。
張廷樞這一舉動,膽大強勢,遠超所有人預料。
廳內一眾親日派官員面色發白,惶惶不安,彼此對視,眼底滿是慌亂。
在他們看來,此舉太過激進,徹底得罪了日方,恐怕會引來關東軍的瘋狂報復,給東北招來滅頂之災。
張作相的心也跳了起來。
他深知此刻局勢的兇險,更知曉這一舉動的重量。
自家兒子的果敢強硬,仍舊超出了他的預期。
楊宇霆眼睛卻炯炯閃亮。
他走到衛兵面前,「林久治郎什麼反應?」
「林久治郎只在記者面前表達強烈譴責,要求張旅長放人,並未讓守備軍強搶。」
「好!」楊宇霆一拍桌子,臉上露出笑容,「廷樞這小子,有種!」
他執掌奉系軍務多年,閱人無數,見慣了軍中子弟的怯懦畏縮、庸碌無為。
特別是那個張小六。
像張廷樞這般敢闖敢拼的年輕將領,實屬罕見。
「好,極好!」
強硬派一眾將領紛紛點頭附和,心頭積壓多日的惡氣盡數消散。
皇姑屯大仇未報,連日隱忍,讓他們心裡早就憋了一團火。
今日張廷樞這一手,總算為東北軍掙回了些顏面。
張景惠卻笑不出來。
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這……這不等於是打日本人的臉嗎?村岡長太郎能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又怎樣?」楊宇霆轉過身,目光灼灼。
「奉天已發照會讓他們協助調查,他們自己不來,我們上門去請,有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可誰心裡都沒底。
張作相重新坐下,眼神思索。
他在想兒子接下來會怎麼做。
東宮鐵男抓了,然後呢?
張廷樞要是見好就收,帶著東宮鐵男回來,也算掙回非常大的面子。
可要是……
他不敢往下想。
屋子裡的人各懷心思。
親日的幾個,如熙洽之流,已經坐立不安。
他們怕的不是張廷樞抓人,而是怕這件事成為導火索,把奉系和關東軍徹底推向對立面。
中立派則暗暗佩服張廷樞的膽色。
一個二十六歲的旅長,敢帶兵去總領館要人,還真敢動手抓人。
這份魄力,奉系年輕一輩里找不出第二個。
只有楊宇霆,是真的高興。
他對張作相大聲道:「輔帥,廷樞這一手,漂亮。給了日本人下馬威,也不算越界。」
「東宮鐵男只是個執行者,抓了他,關東軍面上難看,但還不至於撕破臉。」
張作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楊宇霆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林久治郎是外交官,講究體面。」
「廷樞當眾抓人,他要是動武,就是外交事件,東京那邊他交代不了。我猜,他這會兒正想著怎麼找台階下呢。」
這話剛說完,外面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第三個衛兵衝進來,這次連報告都忘了喊,直接嚷道:「不好了,二公子讓特務連的人掏手雷了。」
「百來號人,每人兩顆,保險都拔了,跟日本守備隊對峙。」
「什麼?」張作相霍然起身,椅子都被帶倒。
萬福麟臉色煞白:「手雷?在總領館門口?」
湯玉麟罵了句娘:「這小子真他媽瘋了!」
張景惠直接癱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這下完了……真要打起來,記者都在,全世界都得知道是東北軍先動的手……」
楊宇霆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廷樞會玩這麼大。
手雷對峙?
這已經不是要面子,這是要拼命了。
「輔帥!」張景惠掙扎著站起來。
「快!快派人去攔住他,真要在總領館扔手雷,關東軍就能立馬出兵!」
張作相當然知道後果,可他也知道,現在派人去,根本來不及。
剎那間,滿堂振奮驟然凍結。
所有人的心瞬間懸至嗓子眼,一股濃烈的危機感席捲整座大廳。
眾人臉色齊齊劇變,先前的讚許、欣喜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擔憂。
手持手雷對峙,這已然是徹底的臨界狀態。
領館內外駐紮大量日軍,還有各國記者齊聚窺探,消息傳播速度極快。
一旦在此地爆發流血衝突,手雷一響便會出現死傷。
根本無需日方刻意造勢,各國輿論便會立刻倒戈,直指東北軍尋釁滋事,破壞國際公法。
屆時,東北軍將會陷入徹底的被動局面。
對內,大帥新喪,軍心未穩,無力支撐戰事。
對外,背負輿論罵名,喪失所有道義立場。
關東軍更能藉機名正言順大舉增兵,徹底掌控奉天局勢。
這一步,若是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就連向來強硬的楊宇霆,此刻也收斂了周身銳氣,眉頭緊蹙,神色愈發嚴肅。
他主戰,卻不盲目求戰,深知當下絕非開戰時機,這般對峙,風險實在太大。
「劉省長。」
張作相沉聲開口,聲音都帶著顫音。
「你即刻帶人趕赴領館現場,叫停對峙,穩住局勢,務必阻止雙方動武,切勿讓事態擴大。」
劉尚清早就嚇出了一身冷汗,聽到這話,連忙點頭:「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跌跌撞撞往外跑,帽子都忘了戴。
所有人都知道,劉尚清這一去,多半是來不及了。
手雷都掏出來了,保險都拔了,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稍微碰一下,炸起來就是一片。
到時候,別說總領館,半條街都得沒。
張作相閉上眼睛。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爆炸聲,看到了火光,看到了關東軍的坦克開進奉天城。
看到了東北軍內部分裂,互相殘殺……
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錯了!
他不該讓兒子去。
不該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肩上。
「輔帥……」萬福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湯玉麟重重嘆了口氣。
楊宇霆盯著地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他在想,如果真打起來,他手裡的第四軍團能頂多久?
海城二十三旅、營口騎兵第五團,能不能擋住關東軍第一波進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每個人心上割。
遠處街頭忽然傳來一陣陣清晰、激昂的高呼聲。
很多人在大聲叫喊,聲音里透著激動,房間內聽不清楚。
呼聲層層疊疊,裹挾著振奮的氣息,穿透街巷,直直傳入督軍署內。
廳內眾人聞聲皆是面面相覷,滿臉疑惑,緊繃的心神一時有些茫然。
門被猛地推開,剛出去沒多久的劉尚清帶著一名衛兵又沖了回來,二人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輔帥,沒打起來!」
「怎麼回事?」張作相一把抓住衛兵,「廷樞呢?」
「回來了,正在路上!」衛兵喘著粗氣。
「輔師,林久治郎把河本大作、伊藤謙三郎也交出來了,三個人,全交給民張旅長!」
「這怎麼可能?」湯玉麟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