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惠坐在後面的車裡,看著窗外景象,臉色越來越白。
他湊近身邊的熙洽,壓低聲音:「這下糟了……日本人丟了這麼大面子,能善罷甘休?」
熙洽是吉林省長,素來親日,此刻更是坐立不安。
「輔帥這是要把奉系往絕路上帶啊……張廷樞年輕氣盛,他當爹的怎麼也……」
「別說了。」張景惠擺擺手,額頭上滲出冷汗,「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隊終於駛抵十二旅營地。
營門大開,門口站著兩排持槍士兵,見到車隊紛紛立正。
張作相的車徑直駛入,停在指揮部前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張作相邁步下車。
他站直身子,環視四周。
營地里很安靜,士兵們各司其職,訓練場上喊殺聲震天。
一切都似井然有序。
張廷樞從指揮部里快步走出來,身上已經換了套乾淨的軍裝,肩章上的少將星徽擦得鋥亮。
他走到張作相面前,立正敬禮:「輔帥。」
張作相點點頭,上下打量兒子。
張廷樞臉上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人呢?」張作相問。
張廷樞一愣:「什麼人?」
「那三個日本人。」張作相盯著他,「河本大作、伊藤謙三郎、東宮鐵男。帶我們去看看。」
身後,楊宇霆等人陸續下車,圍了過來。
張廷樞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輔帥,您急著過來,就為了看他們?」
「不然呢?」張作相皺眉,「皇姑屯案的兇手,當眾認罪的戰犯,我不該看看?」
「該看,該看。」張廷樞點點頭,笑容卻有些古怪,「只是……現在看不了。」
「什麼意思?」楊宇霆上前一步,「人呢?」
張廷樞轉過身,望向營地深處的演武場方向,聲音平靜得可怕:「死了。」
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張作相臉色一變:「死了?怎麼死的?」
「自殺。」張廷樞回過頭,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古怪的笑,「畏罪自殺。」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張廷樞,仿佛聽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
「你小子別胡說!」湯玉麟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張廷樞的胳膊。
「河本大佐、伊藤中佐、東宮大尉,三個關東軍高級軍官,在你營地里自殺?」
「是啊。」張廷樞點點頭,表情理所當然。
「他們知道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無顏面對自己的帝國,更無顏面對我們的東北父老,所以自裁謝罪。」
「放屁!」萬福麟忍不住罵出聲,「張廷樞,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張景惠腿都軟了,扶著車門才站穩:「廷樞……這玩笑開不得……人要是真死了,關東軍那邊……」
「我沒開玩笑。」張廷樞打斷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們真的死了。」
「畏罪自殺。」
張作相盯著兒子,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轉身,朝著演武場方向大步走去。
「輔帥!」張廷樞喊了一聲。
張作相沒回頭,腳步反而更快。
楊宇霆等人面面相覷,隨即跟了上去。
張廷樞站在原地,看著父親和一眾奉系大佬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演武場在營地最深處,是一片夯實的黃土地,四周立著木樁、沙袋、靶標。
平日裡士兵在這裡操練刺殺、格鬥、射擊,地面上總是塵土飛揚。
此刻,演武場上很乾淨。
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灑在黃土地上,映出一片暗紅。
場地中央,躺著三具穿著日本關東軍制式軍裝的屍體。
張作相在距離屍體十步外停下腳步。
他身後,楊宇霆、湯玉麟、萬福麟、張景惠、熙洽等人陸續趕到。
頭顱不見了。
「這是自殺?」張景惠指著屍體,手抖得厲害,「頭呢?頭呢?」
楊宇霆大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
河本大作的屍體在最前面,脖頸斷口處切面整齊,顯然是一刀斬斷。
地面上有少量噴濺狀血跡,大部分已經被黃土吸收。
另外兩具屍體同樣如此。
「好刀法。」楊宇霆站起身,聲音低沉,「一刀斷首,乾淨利落。」
他轉過身,看向剛剛走過來的張廷樞:「廷樞,這就是你說的『畏罪自殺』?」
張廷樞走到父親身邊,看了一眼場中屍體,點點頭:「是啊。」
「放你娘的狗屁!」湯玉麟暴怒,「自殺能把自己的頭砍了?你告訴我怎麼砍?啊?」
「四伯,瞧您這話說的。」張廷樞不急不惱,反而笑了,「他們三個自知罪孽深重,決定以死謝罪。」
「可又怕一刀下去死不透,所以互相幫忙,你砍我的頭,我砍你的頭。」
「荒唐!」萬福麟氣得渾身發抖,「張廷樞,你當我們是傻子?」
「萬叔,我可沒這麼說。」張廷樞攤攤手,「事實就是這樣。」
「他們三個剛到營地時,趁守衛不備,抽刀互砍,等我們發現時,已經這樣了。」
張作相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那三具無頭屍體,盯著脖頸處整齊的斷口,盯著地面上暗紅的血跡。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兒子。
「廷樞。」張作相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為什麼要殺他們?你知道後果嗎?」
張廷樞迎上父親的目光,沉默了幾秒,然後搖頭。
「輔帥,我說了,他們是自殺。」
「你還要狡辯!」張景惠尖叫起來,「張廷樞,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
「私自殺害日本關東軍高級軍官,這是嚴重違反國際法的行為,這是戰爭罪!」
「戰爭罪?」張廷樞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
「五叔,皇姑屯炸大師專列,算不算戰爭罪行?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埋炸藥炸東北王,算不算違反國際法?」
張景惠被噎得說不出話。
張廷樞不再看他,轉而看向父親和一眾奉系大佬。
「諸位叔伯,今天在總領館門口,河本大作親口承認,皇姑屯爆炸案是他們三人所為。」
「這是當著幾十家國際媒體的面認的罪。現在他們畏罪自殺,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熙洽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
「廷樞,這件事的後果有多嚴重,你知道嗎?」
「關東軍死了三個高級軍官,其中還有一個大佐!村岡長太郎能善罷甘休?」
「他們咽不下也得咽。」張廷樞的聲音冷下來,「人是在我營地里死的,死因就是自殺。」
「關東軍要是想找茬,那就讓他們來找。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解釋這三個戰犯為什麼會『自殺』。」
楊宇霆忽然開口:「廷樞,你打算怎麼跟外面說?」
張廷樞看了他一眼,對特務連的人招招手。
「把軍刀還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