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到張廷樞對這兩人的態度,明顯不是上下級那麼簡單,倒像是……老相識?
張廷樞目光掃過眾人,「今夜會議,非例行推演,非戰備演習。」
劉墨林似乎清楚旅長想要幹什麼,下意識緊張上前半步。
他剛微微張口,對上的卻是張廷樞一道淡漠的眼神。
「不是討論,是下達命令!」
簡單一句,壓下滿室異動。
這句話,令劉墨林心裡怦怦直跳。
他臉色幾番變幻,最終只能默然退回原位。
其餘軍官雖心頭緊繃,素來敬畏張廷樞的決斷與手段,盡數肅立聽命。
張廷樞沒有理會劉墨林等人的驚訝,走到沙盤前,拿起指揮棒,敲了敲柳條湖的位置。
「日軍駐鐵嶺第5守備大隊,已經乘軍列南下,最多一個半小時便抵達奉天,應該會落腳柳條湖。」
「駐大石橋第3守備大隊,也在往奉天趕,預計會落腳皇姑屯。」
他看著李德明。
「李營長。」
「到!」李德明瞬間站得筆直。
「炮營中所有火炮,對準柳條湖、皇姑屯,收到命令,立即開炮。」
「是,旅座!」
「旅座,三思!」劉墨林不是怕開戰,而是現在的局勢根本不允許。
張廷樞轉過頭,盯著他,「劉參謀長,你是不是覺得,咱們退一步,日本人就會見好就收?」
「我……」劉墨林語塞。
「我告訴你。」張廷樞冷笑起來,「從他們炸大帥專列那天起,這事就退不了了。」
「甲午咱們跪了,結果呢?庚子年咱們又跪了,結果呢?民國四年二十一條,咱們還是跪著,結果呢?」
他清楚,現在離918還有兩年半,現在說小鬼子會進攻東北,全面侵略這種話,是沒有人相信的。
張廷樞也不需要他們相信,執行命令就行。
他的手臂從城北防區平移,落在沙盤西側。
這是太原街、奉天驛、滿鐵附屬地整片核心區域。
這片區域是奉天城內規模最大、人口最密集的日僑聚居區,也是最隱蔽、最致命的內部隱患。
「太原街、奉天驛附屬地,在冊常住日僑七千二百餘人。城內零散日僑八百有餘,近郊沿線三百餘人,合計八千三百餘眾。」
張廷樞看著莊敬,「你肯定明白。」
「旅座,我明白。」
莊敬當然清楚,這些日僑其實就是關東軍預備役,半數家中私藏制式槍械、手雷。
平日裡,他們是商販、職員、醫者、教師,可一旦關東軍下達動員令,這群人可在半個時辰內就地武裝。
他們依託街巷建築和熟悉地形的優勢,在奉天城內發動暴亂,配合城外守備大隊內外夾擊。
莊敬身為現代陸軍團級指揮官,他太清楚這種潛藏敵後的預備役武裝有多致命。
現代戰爭,從來不是單純的兩軍對壘。
敵後滲透、內部暴亂、輿論造勢,往往比正面兵力壓制更具破壞力。
「旅座,做到什麼程度?」莊敬眼中閃著寒光。
「徹底肅清。」張廷樞漠然開口,「反正他們今晚睡不著,明天再去吧!」
非常時期行非常事。
既然要打,就不能留後患。
那些日僑里或許真有純粹的平民,但那又怎麼樣?
等槍響了,從背後打黑槍的,可能就是昨天還在街上跟你點頭哈腰的雜貨店老闆。
「保證完成任務。」莊敬敬了個禮,「徹底肅清,為後人永絕後患。」
張廷樞看著旅二團團長衛征。
「衛團長,你帶二團與近衛一團協同行動,先去準備。」
「是,旅座。」
屋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劉墨林臉色煞白,想說什麼,但看見張廷樞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張廷樞微微頷首,轉而看向沈書言。
「第2守備大隊還在總領館挖屍體,炮響之時,我要你把這片區域再犁一遍。」
李德明忍不住插話道:「旅座,總領館距離咱們旅部超過六公里。」
「我們七十五毫米山炮,理論射程倒有六千三百米,但實戰有效殺傷距離僅有四千五百米。」
張廷樞平靜說道:「沈團長有自己的炮。」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沈書言。
自己的炮?
我們還有什麼炮能打6KM以上?
十二旅射程最遠的炮,就是遼造十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最大射程也就六公里出頭。
張廷樞十二旅常規駐地為錦州,屬於關外機動守備主力,沒有配屬獨立野炮營。
奉軍中的遼十三式 75 野戰炮、奧造 77 毫米野炮、150 毫米重榴彈炮,全部集中編組為獨立炮 1-10 團,直屬於東北邊防軍總司令部。
只認大帥手令與帥府最高軍令,任何人俱無臨時代管權限。
特別是這種時候,為防意外,連張作相都無權調動。
李德明看沈書言文質彬彬的樣子,也不像炮兵出身啊?
「是,旅座。」沈書言挺身應道。
張廷樞報了一串數字,是總領館坐標。
「用高爆彈,我要的是殺傷效果。」
「明白。」
「從近衛二團中調兩個營,分別去皇姑屯與柳條湖,不能讓一個小鬼子逃出去。」
「是,旅座!」
劉墨林看看莊敬,又看看沈書言,心裡翻江倒海。
這兩個人太奇怪了。
說話做事一板一眼,像機器一樣精準,但身上那股子凜然之氣又做不了假。
劉墨林目光落在張廷樞側臉,腦海里蹦出旅長剛才那句話。
「炮響之時,我要你把這片區域再犁一遍。」
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那是不是說,今天凌晨總領館被襲擊,是不是……
他不敢想,目光落到謝昭庭臉上,卻發現這廝竟然一臉激動。
「都清楚任務了?」張廷樞環視眾人。
「清楚!」屋裡響起參差不齊的應答。
「那就去準備。」張廷樞擺擺手。
劉墨林欲言又止。
「參謀長還有事?」張廷樞問。
「旅座……」劉墨林壓低聲音,「咱們旅的編制里,沒有額外的步兵團和炮兵團啊……」
「我自有安排。」張廷樞不想多解釋。
「你只需要知道,他們是我的人,聽我的命令。其他的,你以後會知道。」
劉墨林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說話。
電話鈴聲響起。
值班參謀迅速上前接聽,「旅座,輔帥電話!」
張廷樞伸手接過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張作相的聲音。
「張旅長,日軍兩支守備大隊連夜撲向奉天,可能有強行軍管奉天意圖。我命你,封鎖城北、城西所有要道,不得讓對方踏進奉天一步。」
「是,輔帥!」
「若是對方強行沖卡,蓄意挑釁,可對應反擊。」
東北經不起全面大戰,這是張作相能給出的最大權限。
張廷樞握著聽筒,語氣淡然地說道:「輔帥放心,我決不會讓一名活著的小鬼子,踏入奉天城半步。」
電話那頭的張作相,並未聽出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聽筒落回機座,張廷樞眼底流露出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