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與奉天已完全斷了消息的張廷樞立在臨時搭設的防線土坡上,看著遠處龍河西岸影影綽綽聚起一群人。
那些人湊在一起,對著東岸東北軍的崗哨指指點點,時不時有人湊到執勤近衛哨兵跟前,低聲絮叨著什麼。
張廷樞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
打仗嘛,總有人不怕死想湊近瞅兩眼。
可不過片刻功夫,西岸的人群驟然躁動起來。
原本零散聚集的人迅速聚攏成團,有人提前備好的白布橫幅被高高舉起,各色尖銳的口號順著風勢直直撲向東岸陣地。
人數很快聚至數百之多,密密麻麻堵住了龍河西岸的主幹道,但被那邊的士兵攔在橋上。
范臨喘著粗氣一路狂奔而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旅座,大批民眾堵在西岸橋頭抗議,裡頭什麼人都有,穿長衫的、戴禮帽的、學生……還有不少拖家帶口的娘們兒孩子,他們嚷嚷著要見長官。」
張廷樞聞言笑了笑。
旅順……日僑。
旅順被關東軍盤踞經營多年,早已是關東州核心租界地。
城內散落著一萬多名日僑,全部集中在舊市街、關東廳文官專屬住宅區。
大量的本地商人官吏都靠日本人吃飯,他們怕日本人倒了,自己的天也就塌了。
他們也看到了報紙,知道東北王還活著的消息。但是靠近太陽溝的居住的旅順民眾,基本上都是日僑幫辦、翻譯、底層偽職,或是依附日方的小商人。
在他們心裡早已認為自己是關東州人,不認東北、不認中國。
那些中老年們就算站在東北王那邊,也細胳膊小腿的,根本扭不過那些人。
1905 年《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條約》後,關東州正式歸日本管控。
二十多年來,他們的孩子從小讀日校、學日語,受日式管控,生活方式早被滲透。
張廷樞隨著沈書言帶的衛兵往龍河西邊走,還沒到近前,就聽見亂鬨鬨的吵嚷聲,像一鍋燒滾的粥。
「憑什麼打帝國軍隊?他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工錢,你們東北軍幹了啥?除了收稅拉夫,還會啥!」
「張廷樞仗著是張八爺的兒子,聽說在奉天殺日軍與僑民,現在又殺到旅順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比少帥還牛逼?」
前排的是關東州各級民政官吏、基層辦事差役,這些人拿日本俸祿,替關東軍管控旅順民生,盤剝本地百姓,是實打實的漢奸二鬼子。
後排簇擁的,是一眾穿綾羅綢緞的本地富商,壟斷旅順糧食、建材物料、肉食供給。
這群寄生在殖民體系上的蛀蟲,靠著日軍特權大發橫財,早已和日本殖民勢力深度綁定。
他們身後,跟著不少穿短褂的苦力、挎籃子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穿學生裝的半大孩子。
這些貧民小心翼翼地舉著用白布條扯成的橫幅,上面寫著「抗議濫殺」、「還旅順太平」、「張廷樞滾出去」的字樣。
「張廷樞,無故屠殺帝國駐軍與無辜僑民,如今更是殺到旅順,張八爺給你的膽子?」
「關東州多年安穩,百姓安居樂業,全靠大日本帝國庇護,你害奉天民眾就算了,現在還敢跑到這裡來害旅順百姓?」
「東北軍素來守規矩懂分寸,怎麼就你張廷樞獨斷專行肆意屠殺,簡直是野蠻屠夫!」
「我們世代居於此地,靠著帝國商貿謀生。你想斷我們生計,毀了旅順安穩,居心何在!」
人群中有人帶頭嘶吼,其餘人紛紛附和,數百人的叫囂聲此起彼伏,震得橋頭嗡嗡作響。
他們聽說過張廷樞在奉天大肆殺害日僑,卻不會對手無寸鐵的民眾動武,背負殘害百姓的罵名。
所以他們罵起來也就肆無忌憚,東北軍還真敢把這數百百姓給殺了?
一個穿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擠到前面,手指頭差點戳到攔路士兵的鼻尖。
「你們長官呢?叫張廷樞出來,老夫要問問他,張作相是怎麼教出這等兒子的!」
沈書言下意識看了眼混在衛兵中的張廷樞,發現他神色淡漠,眼底甚至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似乎根本沒有被這些怒罵激怒。
他有點摸不清旅座的底。
畢竟在太原街,旅座可沒這麼好說話,直接殺人震懾。
沈書言上前一步,壓著火氣說道:「光緒二十年,日軍攻破旅順口,屠戮兩萬同胞。此後二十餘年租借地內,又不斷抓捕、殘害本地鄉親,你們還說他們好?」
「鬼子在旅順修炮台、建兵營,占的是咱們中國人的地,他們準備幹什麼你們還不清楚?」
鄉紳趙秉仁打斷他,唾沫星子都噴出來。
「那是以前,帝國軍隊從來沒有為難我們,還和我們做生意。我告訴你,我在旅順開廠子二十年,雇了三百多號本地人。」
「現在你們打過來,你讓工人喝西北風去?」
人群被他們煽動起來,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婦人哭訴道:「我男人在碼頭給日本人扛活,一天掙兩角日元,現在碼頭被你們炸了,讓我們怎麼活啊……」
最前排一個身穿馬褂、體態肥碩的糧商指著衛兵厲聲質問:
「你們東北軍到底守的哪門子規矩?帝國軍駐守旅順多年,從未驚擾百姓,反倒護著一方安穩。張八爺到底想幹什麼?」
一名戴著圓框眼鏡、曾在關東廳任職的文職官員,語氣更陰柔刻薄。
「先前奉天動亂,屠殺帝國僑民,已是無理至極。如今轉戰旅順,殘害駐軍,破壞通商大局,你張廷樞是想挑起兩國全面爭端,葬送整個東北嗎?」
人群里的學生、被裹挾的底層民眾,被這群頭目煽動,也跟著高聲呼喊。
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模樣的青年喊起來,「你們軍閥混戰,苛捐雜稅,死了多少百姓,你們比日本人更不如。」
「對,日本人至少講秩序,講規矩。你們呢?除了殺人還會什麼!」
「對,殺人兇手!」
「滾出旅順!」
一眾漢奸買辦夾雜其中,不斷拔高聲調,推波助瀾。
人群往前涌,士兵們組成的防線被推得搖晃。
沈書言咬牙,手按在槍柄上,卻不敢抽出來。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張廷樞。
張廷樞還是那副看戲的樣子,隔著人群和沈書言對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沈書言只得深吸一口氣,對面前激動的人群說道:「這裡是戰區,還有未清理的爆炸物,為了安全切勿過橋,否則後果自負。」
「我們要見張廷樞,讓他出來,給旅順民眾一個交代。」
沈書言不再多說,示意士兵們穩住陣線,不許開槍,也不許後退。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吵嚷聲、哭罵聲混成一片。
那些商人、官吏見他有退讓的意思,氣焰更盛,罵得越來越難聽,說張廷樞在奉天是禍國殃民的劊子手,比土匪還兇殘。
有人甚至伸手推搡近衛兵,吐著唾沫肆意辱罵,極盡挑釁。
沈書言帶著滿肚子疑惑回到臨時駐地,他扯開領口,灌了一大缸子涼水,才覺得嗓子眼裡的火壓了下去。
「旅座,這幫人在替鬼子叫屈,明明可以強硬處置,只需扣押帶頭者,人群自會潰散。」
「急什麼,讓他們先鬧。」張廷樞給他拋了支煙,「這群人只是跳樑小丑,今日壓下去,明日還會作亂。」
「我就是要慣著他們,讓他們徹底放開膽子,看看他們到底能瘋狂到什麼地步,能給鬼子遞多少消息,能勾結外敵做到什麼程度。」
沈書言聞言心頭一震,瞬間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