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個小時之後,張小六才一臉漠然地走進老虎廳,後面跟著有點畏頭畏腦的張景惠。
此時的張小六換了身嶄新的奉軍將官服,肩章將星閃亮,反襯著他陰沉的臉。
張小六居中落座,張作相、楊宇霆、劉尚清等人分坐兩側。
侍衛處長譚海帶人守在廳外。
苑鳳台按槍立在張小六身後,眼神始終警惕地掃著眾人。
張小六淡淡掃過全場文武,「今日召集諸公,只為規整東北軍政,立定三省新規,杜絕亂象。」
他看著張作相,「輔帥,從今日起,東北軍政事務由我暫代主持,你可有說法?」
張作相表情平靜地看著他,「你是大帥嫡長,四省事務本該由你做主。」
其它人也紛紛說他是大帥血脈,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在張作相眼神威逼下,楊宇霆沒有說反對的話,眼神一直盯著桌面。
這時,譚海從外面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侍衛,各自手捧一個深色盒子。
譚海將盒子放在張小六面前,點了點頭然後離開。
張小六打開第一個盒子,拿起一物。
大帥府印信!
另一個盒子裡,是東北邊防軍督辦公署新官印。
有了這兩印,張小六便可全軍兵權歸一,中樞決斷權獨攬。
可以行使與張雨亭同樣的權力!
張小六將印章放入盒內,交給苑鳳台,神色終於鬆了一些。
「自今日始,東北軍權統歸中樞,再無派系私權。」
「全軍調防、將官任免、軍械糧餉、邊防布防,所有最終決斷權,盡數於我統籌執掌,任何人不得私擅專斷。」
劉尚清連忙說道:「我等謹遵少帥令!」
「嗯?」張小六冷冷看了他一眼。
劉尚清頓時發現自己失言,額頭上的汗瞬間便冒了出來,連忙改口。
「總司令!」
張小六這才嗯了一聲,不過音調已經不同。
確立自己的定位之後,張小六目光轉向張作相,語氣變得極冷。
「張旅長是你兒子,他炮轟日本總領館、屠殺日僑、擅自對關東軍開戰,這些事,輔帥事先知不知道?」
張作相喉結滾動,說道:「廷樞所為,確有過激之處。只因日僑中混有大量關東軍間諜,太原街搜出的電台地圖就是證據。且關東軍第29聯隊已兵逼奉天……」
「我問你知不知道!」張小六眼神陰冷,再次發問。
廳內眾人見他如此質問張作相,心頭俱是一震。
張作相深吸一口氣,「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攔?」張小六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更厲。
「現在全國輿論一邊倒,南京政府連發數道譴責電,英美法集體施壓,你的放縱讓東北成了眾矢之的!」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廳里炸開。
「我爹苦心經營幾十年,才讓列強不敢小覷東北。你們倒好,一夜之間把他幾十年攢下的名聲全砸了!」
「現在全世界都說咱們是土匪,是野蠻人,是挑起戰端的罪人!」
聽到這些話,楊宇霆實在忍不住冷笑起來。
「總司令的意思是,關東軍在皇姑屯埋炸藥炸你父親,咱們就該忍著?日僑在奉天城裡搞間諜活動,咱們就該睜眼看著?」
「再怎麼說,輔帥是你八叔,是大帥結義兄弟,哪輪得到你個小輩來訓斥?」
「你這是要做朱允文嗎?」
張小六霍然回頭,雙眼死死盯著他,臉上皮笑肉不笑。
「楊總參議,那敢問……誰是朱棣?」
「那份全國通電,除了你,這種事誰還做得出來?你都敢私自偽造我爹的手令了,我就說張廷樞一個旅長,哪來的膽子做這些事?背後還有誰?」
「或者,他就是你心中的朱棣?」
「夠了。」張作相低喝一聲。
他站起身,看向張小六,眼神中滿是疲態。
「總司令,是我管教無方,即日起,張廷樞不再是東北軍第十二旅旅長。」
他深吸一口氣。
「我張作相,也不再是第五方面軍軍團長。我有些累了,請總司令容我回吉林養老。」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輔帥……」常蔭槐非常清楚,張作相這是在保楊宇霆與張廷樞。
張廷樞做的這些事,在張小六看來就是個巨大的危險。
張作相不自卸第五方面軍軍團長之職,張小六睡覺都不敢閉眼。
張小六靜靜凝視他數秒,突然笑了。
「八叔,何至於此?當然,您年紀是大了些,我爹不懂體恤您的辛苦。」
他嘆了口氣。
「既然八叔不戀權勢,雙喜不敢強求,只求八叔幫雙喜管好吉林諸般事務。」
張作相閉著眼睛,不再說話。
楊宇霆的雙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死死的。他看了張小六一眼,突然變得很平靜。
張小六打了個哈欠,眼皮不知為什麼跳了幾跳,繼續說道:
「從今日起,東北軍全線停火,不得再與日軍發生任何衝突。所有部隊撤回原防區。」
「就算日軍打上來,不准抵抗,不准動,把槍全部入庫鎖好,哪怕挺著死,也不許還擊。」
「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釁不自我開,只有軍事隱忍,才能讓世界看到我們想要和平解決問題的決心。」
「這樣的話,與伸長脖子等著被殺有什麼區別?」楊宇霆真的急了,還大力拍了下桌子。
「總司令說全面停火。」張作相抄起茶杯就朝他砸了過去。
「狗日的楊宇霆,你他媽是耳朵聾了聽不懂總司令的話?」
楊宇霆看了張作相一眼,大喝一聲,「好,老子從命!」
他連身上沾的茶葉也沒有抖落,掀倒椅子,甩手走了出去。
常蔭槐連連陪笑,「總司令,輔帥,他就這個臭脾氣,我去勸勸他。」
張小六沒再管楊宇霆。
在他心裡,楊宇霆雖然有威脅,心裡卻藏不住事,嬉笑怒罵皆表現在臉上,很好對付。
倒是張作相,城府才深得可怕。
「八叔,能陪我去一趟十二旅嗎?」
誰都知道張小六這句話所隱含的意思。
他那句「陪我去十二旅看看」,說得輕飄飄的,臉上還掛著笑。
可那笑意沒到眼底,皮肉扯著,嘴角勾著,眼中一片冷。
張作相看著他。
他知道張小六想幹什麼。
清理門戶,立威,削他兒子的勢力,順便敲打他這位「八叔」。
「好。」張作相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多問,也沒勸。
果然如張廷樞所說,張小六內鬥內行,外斗外行。
他知道,張小六這一路潛回奉天,心裡那口氣憋了十來天。
現在捏著大帥府印和邊防軍司令長官的官印,就是要拿出來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