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督軍署後院。
張作相坐在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張廷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爹。」
「嗯。」
「今天的事……」
「做得對。」張作相打斷他,「亂世用重典,你不狠,死的就是你。」
張廷樞沉默。
過了許久,張作相忽然問道:「廷樞你說,我這一輩子,算不算忠?」
張廷樞沒回答。
他知道父親不是在問他,是在問自己。
「我忠的是張雨亭,是東北,是老百姓。」張作相自言自語,「可到了最後,我卻要跟他的兒子刀兵相見,要清理他安插的人……」
「爹。」張廷樞開口,「您忠的是東北,不是張家。張小六守不住東北,您就得替他守。」
張作相笑了,笑容酸楚,「是啊,得守!」
他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吉興趙芷香那些人,未必會束手就擒。小心點,還有,駐地滿洲里獨立騎兵第 8 旅的程志遠不歸吉林,別動他。」
「我知道。」
張作相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廷樞。」
「嗯?」
「記住你答應我的。」張作相沒回頭,「別動老百姓,別賣國。」
「爹,放心,我記住了!」
張作相點點頭,推門進屋。
張廷樞坐在石凳上,點了支煙,望著天上的月亮。
晚上十點多,督軍署電報室譯出三封加密電文,全是楊宇霆從奉天發來的。
張作相在書房裡看完,遞給兒子:「你看看。」
張廷樞接過電報紙。三封電報都不長,加密電碼能傳的信息有限,但字裡行間全是刀光劍影。
第一封。
英美法日毛五國代表齊至,芳澤謙吉表面索賠關東軍與僑民命案,實則逼讓主權。
條件包括:公開書面道歉、嚴懲肇事主謀、經濟賠償每名死者撫恤金五千至一萬銀元。
償還張雨亭欠下的四千萬日元,否則拿滿蒙新五路築路權抵債。
開放土地商租權、內地雜居權、礦權、森林開採特權等。
限制奉軍在吉林東部邊境布防,撤銷奉方自建平行線鐵路。
張小六除滿蒙新五路、內地雜居未應,余者皆討價還價。
第二封。
英美法不願日本獨吞東北,以「維護通商、門戶開放」為由介入。
表面呼籲中日和談,私下施壓張小六勿大面積出讓鐵路土地主權,同時警告日本勿啟大戰。
彼等欲藉此案爭東北商貿特權,毛熊忌憚日本勢力北擴,伺機索要更多中東鐵路管理權。
第三封最短。
芳澤限三日答覆,張小六連日閉門,楊常二人周旋其間,然局勢危如累卵。
張作相閉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眉心:「滿蒙新五路……他要是敢簽這個,東北就真完了。」
「他不敢。」張廷樞放下電報紙,「至少現在不敢。」
張作相望著頭頂的燈,「希望他不敢,否則七哥都會氣得再死一次。」
「英美法也不會讓。」張廷樞冷笑,「日本人想獨吞,那三國要分杯羹。狗搶食的時候,誰也別想吃飽。」
「可其他條件,道歉、賠款等,」張作相睜開眼,「當然,吉林的事他已經做不了主了。」
張廷樞點了支煙,「張小六沒大帥那本事。」
「大帥當年答應日本人的事,轉頭就能賴帳。他不行,他怕日本人,答應了就真得給。」
書房裡沉默片刻。
張作相忽然問:「廷樞,要是張小六真簽了滿蒙新五路條約,你當如何?」
「打進奉天。」張廷樞說得平淡,「我先占了東北,總比送給日本人強。」
張作相沒說話。
他知道兒子不是開玩笑。
靈堂那兩槍、那一炮已經說明,這兔崽子真幹得出來。
「回電吧。」張作相最終道,「告訴你楊叔,吉林這邊已經清理了張小六的人,讓他借這個由頭,在奉天多拿些信任。」
張廷樞點頭:「楊叔聰明,他知道該怎麼說。」
電報當夜發回奉天。
次日一早,督軍署作戰會議室。
長條桌上鋪開吉林全省地圖,吉林本土軍方與近衛一師各主官等人圍坐一起。
張廷樞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圈。
「寧安趙芷香,離依蘭最近。」鉛筆點在寧安位置,看著李杜。
「李旅長,你帶陸軍第 24 旅,與莊敬的104團一起過去。趙芷香手裡就一個旅,兵力不足六千。給他兩條路,繳械,或者死。」
東北陸軍第 24 旅旅長李杜起身:「明白!」
「程志遠部屬於黑龍江管轄,不用動,」張廷樞放下鉛筆。
「盧副師長帶101、102、103團對峙丁超、邢占清的兩個旅,願意歸順最好,如果抵抗……」
他看向盧屹峰,「剿了他們。」
盧屹峰點頭:「師長放心,26旅、28旅群龍無首,半天應該能拿下。」
「延吉吉興。」張廷樞手中的鉛筆移到東南邊境,「這邊我親自去。」
眾人都看過去。
「間島日本總領館。」張廷樞聲音冷下來,「這裡直屬日本朝鮮總督府,延吉龍井一帶的日僑,全部都是武裝間諜。」
沈書言眼神一凜:「師長要端了它?」
「奉天留了些日僑與鬼子,我心裡早就不得勁。」張廷樞說得乾脆,「在我們自己的地盤,就沒這個必要了。」
「總司令,延吉有幾十萬朝鮮墾民,」李杜有些猶豫,「朝鮮人民會骨幹、鄉村甲長、高利貸商人都被日本人授予特權。」
「如果我們殺了朝鮮人,會不會引起其它爭端?」
張廷樞完全不在意,「日本人扶持的朝鮮人民會全部拔除,這些人雖然不是中國人,但也是二鬼子。」
「芳澤謙吉的條件里,有一條是限制奉軍在吉林東部邊境布防,為什麼特意提吉林東部?」
「因為間島總領館在那兒,日本人想在延吉一帶劃特區,搞第二個『關東州』。」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不把這些釘子拔了,吉林永無寧日。」
「打就打。」李振聲聲音很冷,「反正總司令在奉天殺了那麼多,不差這一樁。」
趙毅跟著道:「我22旅隨時能動。」
馮占海:「衛隊旅雖然沒怎麼打過仗,但打日本鬼子,絕不慫。」
張廷樞看著這些將領,點了點頭。
「盧副師長,李旅長、你們按計劃行動。」他轉向自己的副官,「沈團長,帶105團與范臨的精銳營跟我去延吉。」
「馮旅長與謝團長守家。」
謝昭庭想跟著出去,對劉墨林使眼色,後者像沒有看到一般。
沈書言問道:「總司令,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晨。」張廷樞看向窗外,「一次把吉林清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