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張廷樞回後院父親住處。
張作相坐在書房裡喝茶,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椅子,「安排妥了?」
「妥了。」張廷樞坐下,「李杜和馮占海去收拾趙芷香、吉興。我去延吉。」
「戰車與火炮我都會配給他們。」
張作相端茶的手頓了頓,看了他一會,沒有問戰車與火炮來源。
張廷樞給自己倒茶,「爹,吉林東部邊境,日僑數量雖然只有幾千,但間島總領館這顆毒瘤不切掉,整個延邊遲早被滲透成篩子。」
張作相沉默喝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現在你端了關東軍司令部,又要打領事館,沒有奉天支持,日本人會覺得我們好欺負。」
「爹,我向來主動,不會等他們打過來。」張廷樞笑道,「芳澤謙吉的條件您也看見了,那是要整個東北的主權。」
「張小六可以退,我不能退。」
張作相沒再勸。
他老了,打不動了。
但兒子說得對,有些事,退不得。
「帶夠人手。」最後他只囑咐這一句,「小心點!」
「放心。」張廷樞起身,「等我回來,吉林就該清靜了。」
他剛拉開門,就看到誠允正從迴廊處匆匆走來,臉色不太好看。
「總司令,」他看了張作相一眼,對張廷樞說道,「日本總領館來人了。」
「總領館?」張廷樞眼神思索,「誰?」
「大谷和三郎與隨從。」誠允說道,「是來遞交照會的。」
張廷樞沒說話,笑著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吉林城裡有個日本總領館,就在西關大街,離督軍署不到三里地。
間島日本總領事館與吉林總領館都屬於獨立機構,二者平級互不管轄,不存在上下級關係。
吉林總領館整個規模只有數十人,包括外務省武裝警察與少數特務憲兵,連周邊日僑也只有一千出頭。
間島日本總領事館的武裝力量有數百,日僑四千人左右。
前兩天回吉林,張廷樞原本打算先收拾間島那邊的總領館,再回頭慢慢料理這個。
畢竟這個領館就在眼皮底下,跑不了。
沒想到,他們反倒等不及了。
「請他們去前廳。」他笑著說道,「客氣點。」
誠允看了張廷樞一眼,似乎有點不太理解。
張作相揮揮手,「沒事,去吧。」
張廷樞問他道:「爹,您不去看看他的膽子有多大?」
「現在你是總司令,」張作相笑了笑,「不需要我在旁邊撐著。」
前廳里,大谷和三郎背著手站著,腰杆挺得筆直。
他是個矮個子,五十出頭,禿頂,兩撇鬍子修得整齊。
身後七個日本警察一字排開,手按在槍套上,眼神掃來掃去。
張作相被奉天削職的電報,大谷三天前就收到了。
當時他還在犯嘀咕,張作相可是東北軍輔帥,說撤就撤?
他聽說張廷樞回吉林後,立即關閉大門,武裝警察全部登樓布哨,並通知吉林城內所有日僑緊急向領事館集結避難。
大谷還讓人發加急電報給間島總領事岡田兼一,說張廷樞回到吉林,讓延邊加強戒備,防止吉興的13旅效仿張廷樞,爆發排日衝突。
有些驚慌的大谷還讓人調查張廷樞回吉林的原因,一查才發現,原來那個魔鬼的十二旅竟然被張小六收走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張廷樞炸領事館、殺日僑、打關東軍,鬧得滿城風雨。
可這才幾天?
他旅長職位沒了,兵權被收了,又被張小六驅逐,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
他擔驚受怕了兩天,張廷樞都沒有找總領館麻煩,大谷心裡那塊石頭才徹底落了地,坐實了自己的猜想。
大谷和三郎這才明白,以為是關中王回來了,原來回來的是兩隻沒牙的老虎。
特別是昨天,公使芳澤謙吉從北平到奉天,五國代表齊聚,逼張小六籤條約的消息傳到吉林,大谷更是坐不住了。
芳澤能敲奉天的竹槓,他為什麼不能敲吉林的?
於是,大谷想趁熱打鐵。
張廷樞進來的時候,大谷正盯著牆上那幅山水畫出神。
「大谷總領事。」張廷樞聲音溫和,「歡迎歡迎。」
大谷轉過身,上下打量他。
眼前的年輕人穿著便裝,灰色長衫,外面套件馬褂,腳上一雙布鞋。臉上帶著笑,眼睛眯著,看著人畜無害。
跟奉天傳回來的那個「瘋子」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獠牙被張小六拔掉了,大谷心裡更有底。
「張總司令。」他用的是中文,但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我這次來,是代表大日本帝國駐吉林總領館,向貴方遞交正式照會。」
他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張廷樞接過來,沒拆,隨手放在旁邊茶几上。
「總領事請坐。」他指了指椅子,「有話慢慢說。」
大谷沒坐,冷冷地盯著張廷樞。
「張總司令在奉天的所作所為,嚴重損害了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傷害了日僑的生命財產安全,違反了國際公法和中日相關條約。」
張廷樞點點頭,「嗯,你接著說。」
這反應讓大谷愣了一下。
他準備好的那些義正辭嚴的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一,貴方必須就炸毀奉天總領館一事,向帝國政府公開書面道歉。」大谷提高了聲音。
「第二,吉林方面必須開放土地商租權,允許帝國臣民在吉省境內自由居住、經商、購置產業。」
「第三,長白山一帶的森林開採權、礦產權,需由日方優先承租。」
他停了一會,看張廷樞的反應。
張廷樞還是那副表情,好像在聽別人家的故事。
大谷一口氣說了八條,每條都在挖吉林的肉。
等大谷說完,張廷樞才很為難地開口,「總領事,這些條件,是芳澤公使在奉天提的那些吧?」
大谷臉色微變。
「芳澤公使提的是奉天的事。」他強撐著,「我提的,是吉林的事。」
「可我在奉天犯的事,跟吉林有什麼關係?」張廷樞笑著問。
「這是大日本帝國的事,」大谷聲音拔高,「公使閣下提的那些,不足以補償你犯下的國際大罪。」
張廷樞想了一會點點頭,像是被說服了。
「那總領事覺得,我該怎麼做?」
大谷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他遞過去,
「這是賠償細則,總計二百四十萬銀元,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八十萬,需在兩日內到位。」
張廷樞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條目:領事館重建費、僑民撫恤金、關東軍傷亡補償、精神損失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