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樞看得很仔細,大谷站在那兒,等著他討價還價。
張廷樞看完,只是嘆了口氣。
「總領事,這筆錢數目不小。」他抬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你也知道,我剛回吉林,手頭不寬裕。況且吉林境內還有些不安分的,我得先處理家事。」
大谷眼睛一亮,還真能敲?
「張總司令能認識到錯誤,帝國政府也會給予寬大處理。」他語氣緩和了些。
「家事當然要處理,但賠款的事不能拖。一周時間,是我能爭取的最大期限。」
「一周……」張廷樞皺眉,像是很糾結。
他站起來,在廳里踱了兩步,忽然轉身。
「總領事,你先容我幾天,我把吉林這邊清理乾淨,籌錢也方便些。到時候該賠的賠,該道歉的道歉,絕不拖延。」
大谷盯著他看了幾秒。
年輕人臉上那種誠懇,不像是裝的。
「多久?」大谷問。
「兩周。」張廷樞說道,「就按你說的,我這邊處理完,立馬給你答覆。」
兩周時間,不長。
張廷樞要清理境內「不安分」的,他知道指的是誰。
張小六肅清了他的第十二旅,他清理吉林地盤上張小六的人,合情合理。
東北內部越亂越好,對日本沒壞處。
等張廷樞清理完也精疲力盡,正好過來收錢籤條約。
「好。」大谷點頭,「那我就給你兩周時間。」
「但醜話說在前頭,兩周後若見不到賠款和正式道歉,帝國政府將採取必要措施。」
「明白,明白。」張廷樞連連點頭。
他親自送大谷到門口。
臨上車前,大谷又回頭:「張總司令,我希望你能明白,帝國對東北的和平穩定十分關切。只要你們配合,一切都好商量。」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張廷樞笑著揮手。
車開遠了。
誠允從旁邊走過來,臉色很難看,「總司令,真賠?」
張廷樞臉上的笑容一點未變,「誠廳長,你覺得我會這麼好說話?」
他招了招手,范臨從暗處走出。
「告訴馮團長,讓他盯著西關大街,先讓他們與奉天多聯繫,等延吉那邊打完,回來順便收拾。」
「是!」范臨離開。
他拿起茶几上那兩份「照會」和「賠償細則」,直接撕成兩半,扔進廢紙簍。
大谷和三郎回到總領館,第一件事就是給芳澤謙吉發電報。
他坐在辦公桌前,斟酌詞句。
「公使閣下:今日已與張廷樞面談,其對奉天所為供認不諱,態度恭順,願就各項賠償條件進行磋商。」
「經交涉,其承諾兩周內籌措首期賠款八十萬銀元,並著手清理吉林境內張小六勢力。」
「吉林局勢已盡在掌握,建議可趁勢擴大在吉利益,特此報知。」
寫完後,他讀了兩遍,滿意地點頭,電報發出去不到一小時,回電就來了。
芳澤謙吉的回覆很簡單:「妥善處理,勿激化矛盾。奉天談判已有進展,吉林可參照執行。」
大谷拿著電報,興奮地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參照執行的意思是,芳澤在奉天要什麼,他大谷在吉林也能要什麼。
他叫來秘書:「起草一份條約草案,就按公使閣下那份來,但條件要更優厚。特別是長白山的森林和礦產,一定要寫進去。」
「總領事,張廷樞會簽嗎?」秘書有些擔心。
「他敢不簽?」大谷冷笑,「十二旅被收了,他爹的兵權被削了,他們父子現在就是兩頭沒牙的老虎。不簽字,就不怕朝鮮駐屯軍開過來。」
「如果用護路軍?中東路不要了?」他給自己倒了杯酒,「況且,三支護路軍張廷樞只能調動李杜那支,否則他也不會清除張小六的觸手。」
想到這一切,大谷心裡那股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芳澤在奉天跟張小六扯皮,還得看英美法的臉色。
他在吉林,面對的僅僅是一對失勢的父子,且沒有美英法為制肘,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要是毛熊能插一腳,正好讓朝鮮駐屯軍過圖門江,說不定吉林還能成為第二個關東州。
這一夜,大谷和三郎睡得非常安穩。
天還沒亮透,吉林督軍署後院靶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李振聲披著件舊軍大衣,站在晨霧裡,盯著眼前那幾台鐵傢伙發愣。
盧屹峰的三個團、莊敬的104團,每團配五輛戰車。
96式主戰坦克的炮管子粗得能塞進拳頭,車體覆著深綠迷彩,履帶壓在地上,青石板都裂了縫。
04式履帶步兵戰車停在旁邊,車頂那挺重機槍槍口朝上,像隨時要咬人的狼。
63A水陸兩棲坦克矮墩墩的,車頭扁平成船形,能下水能上岸。
最扎眼的是那門89式122毫米履帶自行榴彈炮,炮管斜指天空,炮塔後頭的彈藥艙門開著,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炮彈。
還有一台履帶搶修車、兩輛履帶彈藥車跟在最後頭,車身上焊著鐵架子,架子上捆滿了備用履帶板和工具箱。
「我的老天爺……」趙毅走到坦克旁邊,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裝甲,「這得多少鋼鐵?」
馮占海蹲在自行榴彈炮履帶邊上,盯著那巴掌寬的履帶齒,「這一炮過去,城牆都得塌吧?」
李杜沒說話,繞著96式主戰坦克轉了兩圈,最後停在炮塔側面。
他伸手敲了敲裝甲,聲音悶沉。
「多厚?」他眼神迷離地問范臨。
范臨正檢查彈藥車上的固定繩,頭也沒回,「正面等效六百毫米,穿甲彈打上去跟撓痒痒似的。」
李杜喉結滾了滾。
六百毫米。
那就是說奉天兵工廠最好的三七炮,打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張廷樞從督軍署里走出來,看了眼靶場上的裝備,又看了看李振聲幾人臉上的表情。
「夠用不?」他笑問道。
李振聲回過神來,苦笑道:「總司令,這要是還不夠用,我們以前打的那些仗,都成過家家了。」
「夠用就行。」張廷樞走到盧屹峰面前,「丁超和邢占清的26旅、28旅,駐地分散。你帶三個團壓過去,只給一次機會,不要廢太多話。」
盧屹峰立正:「明白!」
張廷樞看向104團團長莊敬,「你跟李杜旅長去寧安,待遇相同。」
莊敬挺胸:「是!」
張廷樞又看向李杜:「李旅長,你帶24旅主力從依蘭方向壓過去,跟莊敬形成合圍。不能讓趙芷香跑了。」
李杜點頭:「總司令放心,他跑不了。」
李振聲終於忍不住:「總司令,這些裝備……從哪兒來的?」
張廷樞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李振聲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趕緊閉上嘴。
「96式太重,有些路需要你們自己開。」張廷樞對盧屹峰說道。
盧屹峰笑道:「總司令,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