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發動機轟鳴起來,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履帶碾過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李振聲看著部隊開出督軍署,消失在晨霧裡,半天沒動彈。
趙毅碰了碰他胳膊:「副總司令?」
李振聲長長吐出口氣,轉頭看張廷樞:「總司令,你這手筆……太大了。」
「不大。」張廷樞點了支煙,「日本人手筆更大。」
說完轉身往回走。
馮占海追上來:「總司令,我呢?」
「你先擴編隊伍,混日子的不要。」張廷樞沒停步,「督軍署、吉林城防,交給你了。等盧屹峰他們回來,你們全部換裝。」
馮占海愣了下,隨即大聲道:「是!」
張廷樞回到後院,張作相已經坐在石凳上喝茶。
「都走了?」老頭沒抬頭。
「走了。」張廷樞坐下,「爹,您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張作相放下茶杯,「廷樞,你那些鐵傢伙,太扎眼了。」
「手裡有貨就不需要偷偷摸摸。」張廷樞笑道,「最好讓他們不敢動歪心思。」
上午九點,張廷樞帶著沈書言的105團和范臨的特戰排,全員輕裝出城。
沈書言騎馬跟在張廷樞旁邊,看著前頭蜿蜒的山路,「總司令,從吉林到延吉,近四百公里,全是這種道。」
山不高,但一座連著一座,驛道像腸子似的在山腰上繞。
「三天能到不?」他問。
「晝夜趕路,能。」沈書言說,「但部隊得累垮。」
「不急。」張廷樞想了想:「一天走七八十里就行。」
沈書言笑道:「總司令,國民黨第25師七天都能走九百里。紅軍長征的時候,一晝夜走過一百三十七里。志願軍113師,十四小時急行軍七十二點五公里。」
「他們那是在拼命。」張廷樞催馬往前走,「咱們不需要那麼拼。」
沈書言問道:「總司令,是先干間島總領館,還是先打吉興?」
「先打吉興。」張廷樞想都沒想,「至於日僑……等打完吉興,找個『七七事變』那樣的藉口,先還他們一次。」
沈書言哈哈大笑起來,「這個主意好,我現在很期待看到岡田兼一的表情了。」
張廷樞笑了笑,「雖說隨時可以剿了那裡,能噁心他們一下更好。」
「對,師長現在是總司令了,」沈書言笑道,「不能再像一周前那樣。」
部隊在山裡走了三天,白天行軍,晚上紮營。
張廷樞不催,沈書言也不急。
第四天的時候,張廷樞收到吉林城發過來的電報,電文里轉述楊宇霆的話,說旅順的事芳澤謙吉已經知道,震驚且慌亂。
芳澤謙吉再次向張小六發起正式嚴正抗議,要求奉天當局立刻交出主事者,否則調動部隊採取自衛措施。
張小六再次同意日本向旅順駐軍,並出錢修繕、分期賠償。
楊宇霆分析,關東軍少壯派必然藉機煽動輿論,逼迫內閣走向強硬軍事手段。
不過一旦衝突擴大,英美列強會介入東北,日本外交將陷入被動,但不排除朝鮮駐屯兵進入吉林。
南京方面已來人與張小六正式接觸。
張小六很害怕,特別是聽到旅順都沒了之後,不敢派兵去吉林,暗示讓日本從朝鮮派兵。
張廷樞讓沈書言回電。
【既然有南京第三方介入,日本現在不會謀求立刻開戰,不符合外務省漸進蠶食方案。
如果日本把張小六逼到牆角,他會直接倒向南京國民政府,日本所有滿蒙權益談判將全部落空。
日本人的最優劇本,只能是持續施壓張小六,逼迫承認滿蒙新五路草約、清償巨額債務,不然,日本既拿不到路權,也拿不到賠償。
至少在張小六沒有宣布倒向南京之前,日本不會出兵。】
現在離張小六易幟還有半年時間,張廷樞一點都不急。
就算易幟提前,也絕不可能是現在。就算是現在,張廷樞也不擔心。
只不過,把戰火燒到吉林來,同樣不符合他的利益。
第五天傍晚,部隊趕到延吉城外二十里的山口。
張廷樞勒馬,天眼放過去。
延吉城臥在山坳里,城牆不高,但修得結實。城頭有哨兵走動,城門開著,門洞裡設了沙包工事。
城東是圖們江,江面不寬,但水流很急。江邊有高地,能俯瞰全城。
「沈團長,就地紮營,讓陳火旺在後方建炮陣,」張廷樞收回天眼。
「一個連扼守東山口,一個連守西山口。江邊高地,放一個排,架上機槍,每個陣地一藏一輛04式。」
「是。」沈書言調轉馬頭去傳令。
范臨騎馬過來:「師長,現在進城不?」
「不進,讓吉興知道就行。」張廷樞說,「派人進城傳令,令吉興今晚來城外大營。」
延吉鎮守使署里,吉興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怔怔的。
三天前,他發電報向丁超與邢占清詢問情況,對方說兩名旅長都沒有回來。
這樣的消息,讓吉興越來越感到不對勁。
他是愛新覺羅宗室,今年四十八歲,早年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八期炮科。
這些年,他靠著日本人的關係,坐穩了延吉鎮守使的位置。手裡握著陸軍獨立第13旅,五千多人,守著吉林東南門戶。
可張廷樞回來了。
這個魔鬼的光榮事跡,吉興當然聽說過,還調查得非常清楚。
不過好在這個魔鬼被張小六削了兵權,攆回吉林。
他原本以為,這就是只沒牙的老虎,可現在張廷樞竟然帶著兵來了延吉。
「長官。」參謀長單越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城外來了傳令兵,說張總司令讓你一個時辰內去城外大營。」
吉興轉過身:「傳令兵怎麼說?」
「態度很硬。」單越壓低聲音,「說是總司令的命令,不得違抗。」
吉興輕哼一聲,笑意很冷。
張廷樞算哪門子總司令?一個被撤了旅長的瘋子,也配對他發號施令?
可他不能明著拒絕,公開拒命,等於以下犯上。
但要是真去了……
吉興清楚,一旦走出延吉城,脫離自己部隊保護,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張廷樞剛當上總司令,正是立威的時候,殺他一個吉興,眼睛都不會眨。
「你去。」吉興對單越說道,「就說鎮守使署防務繁忙,城內治安不能無人坐鎮。你作為我的全權代表,出城會晤張廷樞。」
單越臉色一白:「長官,我……」
「怕什麼?」吉興盯著他,「張廷樞再瘋,也不敢殺來使。」
單越不敢再說,低頭應了聲:「是。」
吉興等他出去,轉身走到地圖前。
延吉城四面環山,只有兩條路進出。東門通往圖們江渡口,西門連著驛道。
張廷樞的部隊已經扼守了東西山口和江邊高地,這是要封死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