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興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傳令,全城部隊進入一級戰備。」他對門口的副官說道,「加固城門工事,街道設路障。」
副官記下,又問:「長官,要打?」
「不一定。」吉興說,「但得防著。」
副官說道:「長官,我們的炮打不那麼遠。」
吉興的第13獨立旅,只有4門遼十三式75毫米野戰炮、6門80毫米遼造迫擊炮,另有4門遼14式37毫米平射炮。
4門遼十三式75毫米野戰炮的最大射程,也不過8200米,根本夠不著二十里外的張廷樞部。
吉興冷笑道:「我們打不到他,難道他能打到我們?」
「一千多人的團而已,只要張廷樞敢驅兵過來,老子依託城池把他剩下的牙全崩掉。」
他讓副官給龍井間島總領事館,通報張廷樞兵臨城下的局勢,請求日方密切關注。
另一封密令傳給邊境沿線部隊,做好向山區、圖們江方向撤退預案。
一旦城破,化整為零,進山打游擊。
吉興坐回太師椅,閉上眼睛。
他賭張廷樞不敢真打。
延吉離朝鮮太近,日本人眼皮底下動刀兵,容易惹出大亂子。
他知道日本人肯定會插手,間島總領事岡田兼一不會坐視吉林內鬥影響日本利益。
況且張廷樞畢竟是吉林總司令,剛上台就這麼鬧,不怕其他護路旅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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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吉興心裡依舊沒底。
張廷樞在奉天可以連日本領事館都敢炸,連關東軍都敢打的啊!
城外大營里,張廷樞坐在行軍凳上,聽參謀長單越轉達吉興的話。
「鎮守使防務繁忙,城內治安不能無人坐鎮。」他站在帳中,腰杆挺得筆直,額頭卻在冒汗,「特委派屬下作為全權代表,與總司令洽談。」
張廷樞沒說話,盯著他看了會兒。
單越被看得心裡發毛,心裡緊張得不行。
「吉興不敢來?」張廷樞淡笑道。
「不是不敢……」單越趕緊說,「實在是職責在身,脫不開。」
「丁超與邢占清會上頂撞,還有熙洽,都被我斃了。」張廷樞有些感嘆,「你回去告訴吉旅長,他今晚不來,我打進城去。」
單越臉色變了變,「總司令,這……」
「或者,」張廷樞給他丟了支煙,「你抓了他,這個旅長你來當。」
單越慌亂地接過煙,大汗淋漓,不敢回話。
「這次過來,我只拿吉興,」張廷樞只隱瞞半點心思,「當然,如果你們願意陪他死拼,本司令也不在乎。」
「機會只有一次,回去吧!」他擺擺手。
范臨上前,一把拎起參謀長的胳膊,拖出帳外。
沈書言走進來:「師長,吉興在加固城防。城牆上了炮兵,街道設了路障。」
「看到了。」張廷樞站起來,「間島總領館離吉興旅部有二十多里,現在不知道有沒有收到消息。」
「吉興應該會和他們聯繫。」沈書言說道,「不過這是我們的事,與日本無關。」
張廷樞笑著說道:「岡田兼一應該非常樂意看到吉林內鬥的。」
「如果日方來人,告訴他們,只要老實待在領事館轄區,別出來亂跑,我會保證他們安全。」
單越從城外大營退出來後,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軍裝內襯。
他騎在馬上往延吉城走,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細塵,腦子裡反覆滾著張廷樞那句話。
「你抓了他,這個旅長你來當。」
這話像烙鐵似的燙在他心口上。
單越今年三十七歲,在吉興手底下當了八年參謀長。
從營長到團副,再到旅參謀長,一步一步都是熬出來的。
吉興是宗室出身,又留過日,在日本人那兒有面子,在奉天也有人脈,所以能坐穩延吉鎮守使的位置。
可單越清楚,吉興這些年吃空餉、倒賣軍糧、私開煙館的事兒沒少干,手裡的獨立第13旅早就爛了根子。
五千多人的編制,實際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三千。
剩下的要麼是老弱充數,要麼是吃空餉的名額。槍械倒是齊全,可彈藥存量只夠打三天硬仗。
炮營那四門遼十三式75毫米野戰炮,有兩門炮閂早就該換了,打多了容易炸膛。
這樣的部隊,守城都勉強,真要跟張廷樞那幫人硬碰硬……
單越想起剛才在大營里看到的那些兵。
軍裝整齊,槍械嶄新,站崗的哨兵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殺氣。
那不是東北軍該有的精氣神,倒像是一把磨利了的刀。
他催馬快走,進了延吉城東門,哨兵趕緊拉開路障放行。
鎮守使府內,吉興收到單越的回話,嚇得不輕。
他沒想到張廷樞竟然殺了丁超,甚至連熙洽也殺了。
他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他當然知道丁超與熙洽都是張小六的人。
可自己並不是張小六的人,是張作相的兵,為什麼也要弄老子?
「你先下去,我再考慮一會。」吉興虛弱地抬手。
參謀處設在延吉道尹衙門後廂房,三間瓦房連成一排。
單越推門進去時,屋裡坐著五個人,外圍獨立步兵營營長李德福、炮營營長馬奎、旅部內勤警衛排排長劉勝,以及參謀處的兩個參謀。
五人見單越進來,都站了起來。
「參謀長。」少校參謀常連生小聲問道,「城外怎麼樣?」
單越沒馬上答話,走到桌邊倒了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張廷樞親自來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應該只帶了一個團,把東西山口和江邊高地都占了。」
劉勝先罵出聲:「他娘的,真打上門了?」
「不知道會不會打,但話撂下了,」單越顫抖著點了支煙,「吉旅長今晚不去城外大營見他,他就打進城。」
馬奎臉色變了變:「參謀長,張廷樞……真敢打?這可是延吉城,離朝鮮就一條江。」
「他連奉天日本領事館都敢炸,關東軍都敢打,你說他敢不敢?」單越瞪著眼反問。
李德富插話道:「可他不是被張小六撤了職嗎?聽說手裡一共就兩個團,怎麼敢……」
「我剛才只看到一個團,另一個不知藏在哪裡。」單越狠狠吸了口煙,「可咱們旅什麼德行,你們心裡沒數?」
常連生不吭聲了,劉勝也低下頭。
李德富還想說什麼,被單越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張廷樞說了,」單越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更低。
「這次來只拿吉旅長一人,只要交出吉旅長,他保證不動其他弟兄,該留任的留任,該升遷的升遷。」
他目光來回掃著幾人,加重語氣,「他還說,誰抓了吉旅長送去,獨立第13旅旅長的位子,就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