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連生抬起頭,眼睛眯起來,「他真這麼說?」
「他娘的,張廷樞親口跟老子說的。」單越裝著懊惱的樣子,「他這是想讓老子反了吉興。」
聽到他直接叫吉興,劉勝舔了舔嘴唇,「參謀長,你的意思是……」
「老子沒什麼意思,老子想問問你們的意思。」單越沒有接劉勝的試探,反問。
常連生怎麼會不清楚他的心思,試著說道:「如果咱們抓了吉興送給張廷樞,倒是可以兵不血刃保住延吉城,保住兄弟們性命。」
這話太大膽,劉勝與李德富全都變了臉色。
「參謀長,這不成吧?」李德富第一個搖頭,「吉旅長再怎麼說也是……」
「是什麼?是宗室?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單越冷笑,「他貪錢的時候有想過我們嗎?」
另一個少尉參謀杜遠開口說道:「參謀長,這事兒得想清楚。吉旅長跟日本人關係不淺,間島總領館那邊……」
「間島總領館?」單越嗤笑道,「張廷樞炸奉天領事館的時候,日本人攔住了?聽說第29聯隊都讓他打沒了,一個間島總領館能翻起什麼浪?」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轉過身看著五人。
「你們想想,張廷樞為什麼敢來?他手裡就兩個團,敢來打延吉,說明他有把握。這把握從哪兒來?我猜,奉天那邊出事了。」
常連生皺眉:「奉天能出什麼事?」
「不知道。」單越搖頭。
「但肯定不是小事。丁超、邢占清、熙洽……這些人全被張廷樞斃了。熙洽可是警務總長,總司令的心腹,張廷樞敢殺他,說明什麼?」
他不用再說下去,屋裡人全都明白。
吉林,反了!
劉勝咽了口唾沫:「那……咱們真抓吉旅長?」
「先不急。」常連生慢慢搖了搖頭。
他是老行伍,打仗不行,不代表心眼也不行。
「參謀長,我覺得可以先看看。張廷樞要是真有可能打下延吉,咱們再動手不遲。要是打不下來,或者打成拉鋸戰,說明他也就那麼回事。」
他眼中浮現出一抹淡然,繼續說道:「反正現在吉林跟奉天翻了臉,咱們就算不跟張廷樞,也可以勸吉旅長帶部隊去奉天。」
聽到這話,單越愣住了。
他沒想到常連生會這麼說,但仔細一想,這話也有道理。
抓吉興是賭,賭張廷樞能贏。
要是賭輸了,他們這幾個就是叛逆,死路一條。
可要是先觀望,等戰局明朗了再站隊,那就穩妥得多。
「常參謀說得對,參謀長,咱們不能急。」馬奎馬上附和。
「不如先看看張廷樞怎麼打,要是他真有本事,咱們再裡應外合。要是他沒本事……咱們就勸吉旅長去奉天。」
單越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那就先看看。」他只能先這樣,「但你們幾個嘴巴嚴實點,今晚的話,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幾人連連點頭。
單越又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各自歸隊,穩住手下弟兄。
等幾人離開,他獨自坐在屋裡,又點了支煙。
單越心裡清楚,常連生那套說辭,其實就是騎牆,在眼下這局勢下也許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龍井,間島日本總領事館。
岡田兼一站手裡拿著電報紙,眼睛盯著窗外街景。
兩天前,他就收到芳澤謙吉從奉天發來的加急密電。
電文是用最高級別密碼加密的,他親自譯出來,看完後手都在抖。
關東軍第2師團幾乎全軍覆滅,司令官村岡長太郎斃命,旅順要塞被破……
肇事武裝,就是那個剛回吉林的張廷樞。
岡田兼一當時第一反應是不信。
他媽一個東北軍旅長,能打掉旅順要塞?
但當時的時勢,容不得他不信。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張小六已經撤了張廷樞的軍職,他手裡現在應該只有兩個團。
等奉天那邊的滿蒙新五路條約一簽,朝鮮軍就會進入吉林清剿。
「三千人……」岡田兼一當時喃喃自語,「三千人就能打掉關東軍一個師團?」
他覺得非常荒謬。
張廷樞回吉林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也做了防備。
可他沒想到,張廷樞動作這麼快。
今天下午,吉興發來電報,說張廷樞兵臨延吉城下,可能真會動武。
岡田兼一立刻意識到,事態有些嚴重。
他馬上叫來副領事小林重義和警察署長田中勇。
「通知所有僑民,不得離開領館區和警察署範圍。武裝警察全部上崗,領館圍牆加設工事。」
「總領事,」小林重義有些猶豫,「需要這麼緊張嗎?張廷樞打的是吉興,跟我們……」
「你懂什麼!」岡田兼一厲聲打斷他,「張廷樞是個瘋子,他在奉天連領事館都敢炸,在延吉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小林重義不敢再說什麼。
田中勇問道:「總領事,要不要向朝鮮駐屯軍求援?」
「求援有用嗎?」岡田兼一苦笑,「發報到朝鮮軍司令部,他們再上報軍部,再與內閣撕扯罵娘,需要多久?」
他嘆了口氣,「公使閣下說,在張小六籤條約之前,不能刺激南京方面。朝鮮軍要是開進吉林,英美法三國肯定會介入。」
「那怎麼辦?」田中勇急了。
岡田兼一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飛快擬了兩份電文。
第一份是加密急電,同時發往奉天的芳澤謙吉,與朝鮮軍司令部。
內容很簡單:張廷樞已率部進入延吉,與吉興部對峙,戰事一觸即發。請求邊境部隊進入戰備警戒。
然後他又寫了一份非正式書面照會,準備派人送去給張廷樞。
「小林,」他叫來副領事,「你親自去一趟廷吉,把這封信交給張廷樞。」
小林重義接過信紙,只見上面用中文寫著:
要求交戰雙方嚴格區分戰區,不得侵擾日僑及領館建築,否則一切損失由吉林護路軍承擔。
「總領事,張廷樞會聽嗎?」小林重義問。
「不知道。」岡田兼一搖頭,「但總得試試。你態度放恭敬點,就說這是日方的請求,不是命令。」
延吉城外營地。
「總司令,」沈書言掀開帳簾進來,「間島總領館派人來了。」
「讓他進來。」張廷樞隨意說道。
小林重義走進帳內時,身體站得很直,不過這次沒有趾高氣揚,眼神還算有些平靜。
「張總司令,」小林重義彎腰行禮,雙手奉上信函,「這是岡田總領事給您的親筆信。」
張廷樞沒接,示意沈書言拿過來。沈書言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遞給張廷樞。
張廷樞看完,笑了。
「岡田總領事有心了。」他把信紙放在桌上。
「你回去告訴他,他的要求,我肯定會答應。交戰期間,只要日僑不離開領館區和警察署範圍,不攜帶武器上街,我保證他們安全。」
小林重義鬆了口氣:「多謝總司令。」
「還有,」張廷樞又笑著說道,「告訴岡田,別耍花樣。我炸奉天領事館的時候,沒留活口。」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小林重義聽得後背發涼。
他連連點頭,倒退著出了軍帳。
張廷樞放開天眼,不知看向何處。
「沈參謀。」
「在。」
「讓陳火旺準備準備,一個小時後,54式榴彈炮,兩發開路,我會給他坐標。」
沈書言問道:「不等吉興了?」
「他應該不會來了。」張廷樞淡淡道,「看來單參謀也不想坐旅長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