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吉,局子街城內最熱鬧的福來酒樓,突然被13 旅的衛兵清場,稍有問詢便迎來嚴厲呵斥,若有不滿更被槍托砸身。
樓下整條街被獨立十三旅的衛兵層層封鎖,閒人驅逐,車馬禁行。
沒過多久,一身便裝的吉興走上二樓雅間。
桌對面坐的男人,是日本間島特務機關長河野滿次郎。
河野雖不清楚又發生了什麼大事,但奉天的芳澤謙吉連夜通電間島領館,責令全境日僑收攏避險,邊境軍力全員戒備,密切監視張廷樞的動向。
整個間島日方體系,此刻都盯著延吉這場對峙。
「吉鎮守使。」河野滿次郎漢語非常流利,「張廷樞所此番來延吉,絕非單純收編部隊,是要徹底接管延吉防務。」
他笑看著有些緊張的吉興,「他槍殺丁超等人,就是在清除張小六插在吉林的手臂。」
「你雖然不是張小六的人,但不聽吉林號令,必然在他清剿之內,否則他不會兵逼延吉。」
吉興盯著桌面,沉默不語。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名義上隸屬吉林軍系,實則常年割據延邊,張作相早有不滿。
「延吉地勢孤立,無援兵、無退路,僅憑13旅一己之力,硬抗吉林督軍府,勝算幾何?相信鎮守使心裡自有判斷。」
河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日方的籌碼。
「但我可以代表間島領館,代表朝鮮第十九師團,給鎮守使一條穩路。」
他語速平緩,倒了兩杯茶,推一杯給吉興。
「圖們江沿岸,第19師團已經集結,沿江全線警戒。只要戰事開啟,帝國兵力的威懾足以讓張廷樞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強攻。」
「就算你部最後不敵,我方將開放邊境通道,允許鎮守使帶著部隊退入朝鮮境內,可保全性命。」
這話說進了吉興心裡。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戰敗,而是無路可退。
雖說可以逃去奉天,但張廷樞殺了丁超幾人,沒聽說奉天出兵,那麼張小六就未必會接收自己。
有了河野許諾,進可憑日方助力死守延吉,退可借日軍庇護逃往境外,皆有餘地。
「什麼條件?」吉興當然不相信日本無條件幫助自己。
「與吉鎮守使說話,就是爽快。」河野滿次郎笑了起來,「我方傾力相助,鎮守使當然也要拿出誠意。」
「總領事的意思,若此戰擊退張廷樞,你需承諾,開放長白山林區獨家開採權,同時永久開通圖們江跨境通商特權,允許日方商社、墾民自由通行貿易。」
吉星盯著桌案上的陰影,沉吟片刻後狠狠咬牙,「可以。只要你們幫我守住延吉,保住我13旅根基,河野君所言,我盡數應允。」
河野滿次郎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笑意,隨即收斂神色。
「吉鎮守使,外患可借,內憂必除。眼下大敵當前,據我們得到的消息,你的內部並不安穩。」
吉興抬眼,神色一凜,「河野君此話何意?」
「貴部參謀長單越、常連生,對你早懷異心。」河野滿次喝了口茶,「恕我直言,鎮守使一個人吃得太多,有人吃不飽啊!」
吉興臉色微變。
河野繼續說道:「你說他去見張廷樞,會不會被許諾什麼?如果他先策反你旅部核心,一旦戰時倒戈……」
吉興看著河野,眼中並無感激。
「狗日的,你們在老子中間安插了多少人?」他暗暗罵道。
吉興不會懷疑河野的話,對方絕對不想讓自己自斷一臂後戰敗。
況且日方在間島多年,掌握13旅內部信息並不困難。
吉興臉色陰沉下來,「多謝河野群告知,此事我會處置。」
談話結束,河野滿次郎不多停留,起身悄然離去。
酒樓雅間內,燈火映得吉興面色陰晴不定。
「來人。」
一名衛兵推門而入。
「讓劉團長立刻來見我。」
不一會,647團團長劉永貴快步沖入雅間。
「鎮守使,」
吉興盯著他,語氣冰冷,「旅部參謀部單越、常連生,私通張廷樞,意圖獻城。你即刻將二人拿下審問。」
「是。」劉永貴聞言愣了一下,不敢多問。
抓到二人後,劉永貴強硬突審,酷刑施壓之下,單越、常連生為求自保,接連咬出一串同夥。
炮營營長馬奎、內勤警衛排排長劉勝、外圍獨立步兵營長李德福、參謀杜遠。
當夜四更,四人全部被秘密抓捕,押至院內集中候審。
一番嚴審之下,各人紛紛吐口。
有的說參謀長要抓吉興送給張廷樞,有的說單越讓劉勝在戰鬥打響時控制住吉旅長。
反正,都是拿吉興當投名狀的謀劃。
「全部就地槍決,即刻執行!」真相大白的一刻,吉興氣得渾身發抖。
殺了單越等人後,吉興眼底只剩決絕,當即傳令全旅:
各部即刻進入最高戰備,全軍死守延吉,與張廷樞死戰到底!
他相信,有日軍在外圍威懾牽制,有邊境退路兜底,憑自己的守備工事與山野炮兵火力,足以堅守數天。
只要耗到張廷樞糧盡兵疲,被迫撤軍,自己便可借日本人的勢,弄個延邊王噹噹。
可他萬萬想不到,自己剛肅清內患、尚未完成全軍動員,滅頂之災便已降臨。
十點剛過,延吉城外一片漆黑,山林寂靜,風止蟲鳴。
忽然間,漆黑的夜空深處,一點刺目白熾亮光驟然刺破夜幕。
那光點速度快得離譜,拖著一道刺眼的灼紅長尾焰,破空呼嘯聲尖銳得快撕裂耳膜。
然後如同驚雷墜地,直直砸向城內駐紮的步兵主陣地。
下一秒,撼天動地的轟鳴轟然炸開。
熾白火光瞬間鋪滿整片營地,刺眼的亮芒在那一刻致盲所有人,強大的衝擊波以炸點為中心狂暴席捲。
夯實的泥土地面直接被掀翻數尺,大塊碎石、各類破碎零件漫天飛翔。
就近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迸發,整個人被直接氣化。
臨時搭建的土木戰壕、帳篷、彈藥堆被夷平,露出大片空曠。
數百米外的士兵耳膜炸裂、口鼻滲血,腦袋嗡嗡作響,連奔跑的能力都已失去,滿地都是瀕死般的哀嚎。
漫天硝煙尚未升騰過半,第二道焰尾再度劃破夜空,精準命中城外高地的直屬炮兵主陣地。
四門遼十三式七十五毫米野炮、六門八十毫米遼造迫擊炮這類重炮,全部部署在城外。
這些火炮在大口徑榴彈炮面前,脆弱得比鐵皮強不了多少。
加厚土木胸牆瞬間粉碎坍塌,兩門遼十三75毫米野炮直接被正面命中,粗壯的炮管硬生生掰彎,炮架徹底解體,鋼鐵碎片橫掃整個陣地。
周圍蹲伏的炮兵班組無一倖免,盡數被衝擊波和破片覆蓋,屍骨無存。
剩餘兩門野炮被炸得移位翻滾,炮身布滿彈坑,徹底報廢。
六門80毫米迫擊炮更直接炸碎成廢鐵渣,堆積的炮彈、發射藥被引燃,連環殉爆持續不斷,火光沖向數十米的夜空。
僥倖存活的炮兵渾身焦黑,血肉模糊,慘叫著從廢墟里爬出,沒跑兩步就被餘波掀倒,再也爬不起來。
兩發炮彈,整個炮兵陣地基本上已淪為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