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吉興看到剛才那一幕,雙腿自然發軟,渾身血液似乎停止流轉,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打過邊境仗、治安戰,熟悉北洋、奉軍所有制式火炮的性能參數。
東北軍主力遼14式77mm野炮,最大射程不過萬米,實戰有效射程僅有八千米,已是他認知中的極限戰力。
可張廷樞的火炮,射程遠超他認知的極限,完全隔著安全距離吊打,根本不給13旅任何反擊機會。
精準的定點清除、毀滅性的爆破威力,只能是遼造150毫米重型榴彈炮。
可是,怎麼能打這麼遠?
「怎麼可能……這根本不是奉軍的炮……」吉興牙關打顫,低聲喃喃。
這一刻,他所有底氣與死守的執念,在幾輪精準炮火碾壓下,碎得一乾二淨。
他賴以死守的炮兵陣地,兩炮擊便近乎報廢,城外防禦體系直接崩塌。
吉興看著城內到處逃竄的士兵,臉上露出明顯的慘笑。
此刻他腦海里只剩唯一的念頭……
跑!
只有立刻向龍井方向突圍,靠攏間島總領館,借邊境通道逃生。
「傳令,全軍集結,向龍井方向突圍。」吉興嘶啞著嗓子,對著副官瘋狂吼了起來。
聽說能逃命,13旅的官兵竟然集結得非常之快,短短十幾分鐘便聚攏三四千人,一哄便朝著龍井方向的城門狂奔。
吉興相信,只要衝出這道城門,抵達龍井近郊,就能貼近日方警戒區,第19師團就在對岸,張廷樞必然不敢追來。
可當他們拼死衝出城門,眼前的景象,直接碾碎了最後一絲生機。
夜色下的官道上,數輛鋼鐵戰車靜靜列陣,黝黑的炮口穩穩對準城門出口。
63A水陸坦克、04式步戰交錯排開,構築起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防線。
不等吉興的殘兵列陣衝鋒,車載機炮、並列機槍已經開火。
密集的火力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彈幕,死死封鎖住整條通道。
衝鋒的士兵成片倒下,血肉橫飛,後續殘兵嚇得紛紛後撤,再也不敢前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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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興急紅了眼,厲聲喝令麾下迫擊炮分隊反擊,「開火,快炸掉這些鐵傢伙。」
殘存的幾門八十毫米遼造迫擊炮就位,倉促填彈射擊。
一顆顆80毫米迫擊炮彈飛出,落在裝甲戰車前方炸開,漫天塵土飛揚。
硝煙過後,吉興卻看到戰車上除了蹭了些泥點外,似乎沒有任何損傷。
奉遼80迫擊炮彈為純爆破殺傷彈,無破甲結構,無聚能裝藥,設計目的只能用於殺傷步兵與摧毀土木工事。
爆炸能量全部作用於衝擊波與碎片,對厚重金屬裝甲完全無效。
63A水陸坦克裝甲正面、側面主裝甲均質鋼厚 45mm+,老式80迫破片最大穿透不足6mm。
7倍以上的差距,形同刮痧。
裝甲戰車炮口微微微調,火控鎖定殘存迫擊炮陣地,一發主炮炮彈就炸平整片陣地,幾具迫擊炮、炮手一鍋端,連殘骸都沒留下。
這一刻,本就建制不全的第13旅,徹底亂作一團。
成建制的營、連官兵眼見毫無勝算,紛紛跑到路邊一跪,雙手舉槍。
戰場各處,接連響起此起彼伏的投降吶喊聲。
混戰之中,646團團長趙德勝率殘部拼死抵抗,試圖穩住戰線,卻被一發炮彈正面命中,身軀直接被攔腰打斷。
短短十多分鐘,曾經鎮守延邊、割據一方的獨立13旅,徹底潰敗。
此刻的吉興,身邊僅剩647 團團長劉永貴帶著幾百名貼身親兵,被死死困在指揮部核心區域,無路可逃。
前面,幾輛鋼鐵戰車緩緩推進,繼續開炮,一步步壓縮他們最後的生存空間。
吉興望著漫天硝煙、遍地殘屍,聽著耳邊不絕的投降呼聲,心如死灰。
良久,他緩緩閉上眼,喊出了最後的命令。
「傳令……投降!」
吉興那聲「投降」剛喊出口,硝煙里卻傳來劉永貴變了調的喊聲:「鎮守使,鐵王八……好像退了!」
吉興猛地睜開眼,透過瀰漫的塵土望去。
果然,那幾輛堵在官道上的鋼鐵戰車竟緩緩掉頭,不緊不慢地撤向了黑暗深處。
「怎麼回事?」吉興吞著口水,幾乎發不出聲音。
劉永貴喘著粗氣跑過來,臉上混著血和灰,「真退了,我看得清楚,往西山口方向去了,連封鎖城門的那股步兵同樣撤得乾乾淨淨。」
吉興腦子完全沒有回過神來。
張廷樞的人沒追上來?
「有詐?」他腦子裡閃過這念頭。
媽的,別人都打碾壓局了,還有必要使詐?
「是日本人……」吉興頓時明白過來,哈哈大笑起來,「狗日的張廷樞,你終於是怕了。」
他相信,張廷樞能在這種條件下放過自己,肯定是日本人給他遞了信息。
岡田總領事,從今天起,日本就是我親爹!
「走,」吉興將全身的冷汗一收,意氣風發地揮手,「帶上還能動的,去龍井跪謝岡田總領事。」
殘存的幾百人連滾帶爬湧出城門,沿著官道拼命狂奔。
沒人阻攔,身後甚至連聲槍響都聽不見。
吉興邊跑邊回頭,延吉城在身後越來越遠,城牆上的火光漸漸縮成幾點星子。
真的跑出來了!
狗日的張廷樞,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西山口高地上,張廷樞將天眼收回。
沈書言站在他身側,看著遠處那伙潰兵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里,低聲道:「總司令,真放吉興這夥人去龍井?」
「七七事變時,小鬼子才丟一個兵,太小家子氣了。」張廷樞點了支煙,火星在黑暗裡明滅。
「現在,我一次丟了幾百人,這才能彰顯大國風範。」
沈書言不著痕跡地白了總司令一眼。
不過也是,日本人丟個兵就能掀盧溝橋,現在吉興帶著幾百號殘兵逃進龍井,這理由可比丟個兵紮實多了。
「明天一早,」張廷樞吐出口煙,「讓岡田兼一把人交出來。他不交,進間島搜。不管他攔不攔,掃了龍井『日占區』。」
沈書言笑道:「總司令,那個19師團可在江對面看著呢。」
「就是讓他們看著。」張廷樞彈掉菸灰,「他們也只能看著!」
作為研究二戰局勢的研究員,他非常清楚,這個時候不像31年或37年,駐朝日軍根本無自主開戰權。
現在的日本內閣極度保守,況且剛剛鬧出皇姑屯驚天醜聞,特別在張小六有可能與南京勾搭的局勢下,東京一直嚴令駐朝日軍不得輕舉妄動。
關外嚴禁任何現役日軍主動開火。
嚴禁越境挑釁。
嚴禁擴大事態。
所有武力行動,必須經過參謀本部與天皇敕令雙重授權。
村岡長太郎身在東北,打的是「將在外,君令有所不授」的主意,所以才敢試著動手。
朝鮮第19師團就算看到張廷樞在眼皮底下殺領事,殺日僑,都只能幹看著。
圖們江是法定中朝界河,哪怕一顆子彈射過圖門江落入延吉土地上,可視為正式開戰。
第19師團師屬於朝鮮軍體系,不像村岡長太郎的關東軍,根本擔不起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