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白川義則快步走進來,軍靴踩在地板上咚咚響。
他陰沉著臉,連句寒暄都沒有,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看過了?」白川義則問道。
鈴木莊六把電報推過去。
白川義則掃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接著進來的是阿部信行和杉山元。
兩人一前一後,阿部信行手裡還拎著個公文包,杉山元則空著手,但臉色比白川義則還難看。
鈴木莊六說道:「金谷司令官請求授權朝鮮軍全面反擊,各位怎麼看?」
白川義則冷哼一聲。
「反擊?拿什麼反擊?」他手指敲著電報。
「38旅團已經沒了,37旅團現在什麼狀況?集結需要兩天,兩天時間夠張廷樞干多少事?」
他抬眼看向鈴木莊六。
「總長,你覺得張廷樞打過江,就只是為了占三座城?」
這話問得尖銳。
鈴木莊六沒立刻回答,他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白川君,」他看著白川義則,「你還記得芳澤謙吉從奉天傳回來的那份條約嗎?」
白川義則臉色一變,「關於琿春的那份?」
「對。」鈴木莊六坐直身子,從抽屜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攤在桌上。
「條約里寫得很清楚,19師團幫張小六打掉張廷樞,則琿春可駐軍,且奉天方面已出兵制衡張廷樞部。」
他冷冷看了幾人一眼,聲音冷了下來。
「可現在呢?張廷樞不僅過了圖們江,還打下了鍾城、會寧、穩城。你們想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阿部信行接話道,「總長的意思是,張小六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履行條約?」
「不止,我懷疑這份條約本身就是個局。」鈴木莊六搖頭,「芳澤謙吉被張小六和張廷樞聯手耍了。」
這話說出來,會議室里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經過提醒,他們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關竅。
張小六這是要借張廷樞的手,全面消除奉天政府欠款。
白川義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張雨亭的兒子……」他咬牙切齒,「什麼時候變得和他一個德行了?」
那個盤踞東北十幾年,跟日本人周旋,跟毛熊扯皮,永遠笑呵呵卻永遠不鬆口的奉系軍閥頭子。
阿部信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那是不是說,張作相父子被趕到吉林,這都是他們設好的局?」
幾人一想,還真他媽有這種可能。
奉軍那些老傢伙,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張作相倒還「老實」,可那個楊宇霆一肚子壞水。
「現在說這些沒用,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杉山元冷笑著開口,聲音陰陰的,「第19師團不能就這麼垮了,咸鏡北道不能丟。」
「當然不能丟。」鈴木莊六眼中蘊著被玩耍的怒意,「但怎麼不丟,得想清楚。」
他看向白川義則,「白川君,你的意見呢?」
白川義則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我的意見是,朝鮮司令部暫時收縮防線,等待命令。」
「37旅團不能貿然出擊,張廷樞手裡有什麼,我們還沒摸清楚。疑似毛熊制式重炮及裝甲車輛,37旅團上去也是送死。」
阿部信行皺眉:「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朝鮮站穩腳跟吧?」
「當然不能。」白川義則冷笑,「所以需要海軍軍令部幫忙。」
他轉向鈴木莊六。
「總長,我建議以軍部名義,向海軍軍令部請求協助。航空兵出動,轟炸鍾城、會寧一線。」
鈴木莊六沒說話,他在權衡。
海軍那幫人向來眼高於頂,陸軍的請求他們未必會痛快答應。
但這事關係到琿春,關係到整個朝鮮北部的防務,內閣那邊必須施壓。
「可以。」過了半晌,鈴木莊六點頭,「我會親自去和海軍那幾位談,讓航空兵先炸一輪。」
白川義則點了點頭,「東北民眾已經不能為我所用,那就還得從別的地方下手。」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阿部君,你剛才提的建議,我覺得可行。」
阿部信行一怔,「你是說……」
「封鎖消息,對外只說張廷樞部悍然入侵朝鮮領土。」白川義則語速加快。
「同時以外務省名義,向南京政府遞交正式照會,抗議中方縱容部隊越境。措辭要嚴厲,要強調此事可能引發兩國全面衝突,所有後果需由中國政府承擔。」
杉山元插話:「南京那邊會認嗎?張廷樞是東北軍的人,南京從來管不了東北。」
「管不了也得管。」白川義則冷笑。
「我們要的不是南京真能管住張廷樞,是要把這事鬧大。鬧到支那民眾都知道,鬧到英美法那些洋人都盯著。」
「中國軍閥內戰十多年,早已讓支那人苦不堪言,他們敢支持東北開戰嗎?」
他看向鈴木莊六。
「總長,我記得英美法三國已經遞交了備忘錄?」
「對。」鈴木莊六點頭,「三國駐華公使分別向中日雙方表示『嚴重關切』,措辭很官方,但態度很明顯,他們不想看到朝鮮出亂子。」
「那就更好辦了。」白川義則說道,「趁著三國還在觀望,我們把輿論炒起來。上海、廣州、南京……所有大城市的報紙,都要登。」
「標題要醒目,內容要煽情,要讓人一看就覺得張廷樞是個屠夫,是個侵略者。」
阿部信行補充道:「還可以暗示,張廷樞的行動是受南京方面默許甚至指使的,這樣壓力就會轉到南京頭上。」
鈴木莊六聽著,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把張廷樞個人的軍事行動,上升成中日兩國之間的外交危機。
逼南京表態,逼英美法站隊。
就算最後打不起來,也能讓張廷樞在國內背上罵名,讓東北軍內部生出嫌隙。
「可以。」他最終拍板。
「這事由外務省和陸軍省協同處理。白川君,你去跟外相溝通。阿部君,輿論那邊你負責。」
兩人同時點頭。
鈴木莊六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杉山元。
「杉山君,你之前說,張小六那邊有動靜?」
杉山元坐直身子。
「是的。根據我們收到的情報,張小六最近和南京方面接觸頻繁。南京的外交部長王正廷秘密去了奉天,見了張小六,談的就是中東鐵路。」
「而且,我們的人也說動了萬福麟,如果張小六真敢動中東鐵路,必然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