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羅夫斯克的夏夜悶熱潮濕,蚊蟲在昏黃的電燈下聚成灰濛濛的霧團。
布柳赫爾站在窗前,眉頭鎖得很緊。
連日來西方情報源源不斷傳回遠東,內容每一條都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英美兩國對外統一口徑,公開宣稱:吉林張廷樞部突然現世的新式重炮、陌生履帶坦克裝備,源頭或出自毛熊。
消息傳到毛熊高層,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
布柳赫爾更是滿心荒謬與疑惑。
「胡扯。」布柳赫爾把簡報摔在桌上。
「我們自己的坦克都還沒配齊遠東部隊,拿什麼支援張廷樞?FT-17是十年前的老貨,T-18今年才量產,自己都不夠用!」
參謀站在門口,沒敢接話。
布柳赫爾點燃菸斗,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
「英美在玩什麼把戲……」
英美說張廷樞的裝備是毛熊給的,這話本身就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這種荒唐論調正在國際輿論場發酵。
為什麼?
布柳赫爾眯起眼睛。
日本占著南滿,英美在華有租界,鐵路礦山,每一寸利益都扎在條約體系里。
張廷樞打過圖們江,占了三座朝鮮城池,這事本身就在動搖日本對朝鮮的殖民統治。
日本人慌了,英美人也該慌。
一個中國軍閥能碾壓日軍旅團,那明天會不會有第二個軍閥去打英美租界?
「他們在害怕。」布柳赫爾喃喃自語。
解釋成毛熊暗中支援張廷樞,最符合英美利益。
如果張廷樞背後是莫斯科,那英美支持日本抵禦赤化擴張,就名正言順了。
「好算計。」布柳赫爾冷笑。
可僅僅片刻,他又自我推翻了這個判斷。
邏輯根本對不上。
眼下張小六死死盯著中東鐵路,步步緊逼,擺明了要以武力強行收回奉毛共管權益。
可這,恰恰更是英美最忌憚且不能容忍的。
英國在華有滬寧鐵路、津浦鐵路權益,美國有粵漢鐵路借款合同。
今天東北軍能用武力強行收回中東鐵路,明天保不准哪個軍閥就敢去收英國人的鐵路。
英美絕不允許這種動搖列強根基的先例出現。
唯有南京,有動機,有需求攪亂東北局勢。
南京一直想要徹底收服東北,結束軍閥割據局面。
挑動張廷樞對抗日本、張小六挑釁毛熊,讓東北雙線樹敵自顧不暇,最終只能被迫歸順中央。
「算盤打得真他媽好!」
想通這一層,布柳赫爾只覺得心底發涼,又帶著幾分惱火。
一個區區東北,看似割據一方,如今卻敢同時招惹毛熊、日本兩大強權。
「東北才他媽多大?敢兩頭開戰?」
布柳赫爾好像越想越覺得離奇,自己怎麼揣測都有些不對。
這亂象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盤?誰在暗中推波助瀾?
「見鬼!」布柳赫爾煩躁地敲掉菸斗里的殘渣。
猜不透,那就打穿這層迷霧。
唯有實戰,才能試探出各方底牌,看清所有人的真實目的。
唯有打贏這一仗,莫斯科才能精準判斷遠東局勢,敲定後續所有戰略。
參謀敲門進來:「司令員同志,西線急電。」
「念。」
「沃斯特列佐夫同志報告:滿洲里方向東北軍第15旅加強警戒,前沿哨卡增加一倍兵力。」
「今日午後,我邊防巡邏隊在額爾古納河段與對方發生短暫交火,無傷亡。梁忠甲部未有越境追擊跡象。」
布柳赫爾點頭:「梁忠甲是老行伍,知道分寸。」
「還有……」參謀猶豫了一下,「東線密山方向,東北護路軍今日主動後撤五公里,放棄兩個前沿觀察哨。」
「後撤?」布柳赫爾挑眉。
「是。我方偵察機觀測到,密山至綏芬河一線東北軍正在加固工事,但兵力部署明顯收縮。」
東線東北軍在收縮防線。
為什麼?
「張作相的吉林軍在東線有多少部隊?」他問。
參謀翻開文件夾:「一個新編2團駐綏芬河,約六千人。新編4團駐密山,約三千七人。另有地方保安隊千餘人,總兵力過萬。」
「裝備水平?」
「混雜。有奉軍制式步槍、輕重機槍,少數迫擊炮。但張廷樞部在收編這兩個團時,用了英美所說的那種武器。」
布柳赫爾沉吟。
東線不是主攻方向,他原本只打算用騎兵和輕步兵牽制。但如果東北軍主動收縮,反而讓他不安。
「張廷樞現在在哪?」他突然問。
參謀愣了下:「根據一周前的情報,張廷樞本人仍在鍾城前線。」
「一周前……」布柳赫爾盯著地圖上的朝鮮北部,「現在呢?」
「暫無最新情報。」
「查。」布柳赫爾轉身,「動用我們在奉天的關係網,查張廷樞是否還在朝鮮。」
參謀回道:「波波夫同志那邊已查不到吉林的消息,吉林全域被張廷樞與呂榮寰兩次大規模清洗,英美法暫時也沒有什麼情報來源。」
「Хуй!」一聲低吼從布柳赫爾喉嚨中發出。
(Хуй在這裡類似『操』)
「命令!」布柳赫爾看著地圖,目光冷峻,「西線、中線部隊,兩日之內必須完成戰鬥準備。」
「西線,沃斯特列佐夫部,三日後拂曉發起進攻。目標:擊潰滿洲里守軍。」
「東線,繼續施加壓力,但不得深入。」
「中線,內河艦隊沿松花江西進,炮擊同江、富錦,切斷東北軍東西聯繫。」
參謀記錄完畢,轉身要走。
「等等。」布柳赫爾叫住他,「還有,一定要弄清楚張廷樞到底在不在朝鮮。」
……
呼蘭西側大草原。
今日難得的萬里晴空,長風浩蕩。
張廷樞手裡攤著地圖,鉛筆在「扎蘭屯」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過了扎蘭屯,就是大興安嶺東麓。」沈書言湊過來,「04式和89式肯定過不去。」
「知道。」張廷樞沒抬頭,「盧屹峰到哪了?」
沈書言說道:「半小時前與他們通過電報,盧師長部已在大興安嶺東坡以南二十公里處紮營,等我們匯合。」
車隊繼續向西。
張廷樞收起地圖,靠進椅背,眉峰微微皺起。
「總司令在擔心朝鮮?」沈書言問道。
張廷樞閉上眼睛,「有點。」
「方師長手裡有一個摩托化步兵師,外加朝鮮兩個獨立團,防守綽綽有餘。」沈書言平靜說道,「況且我們還有戰機。」
「戰機主要是對付英美的。」張廷樞說道,「日本人那幾架老式艦攻,他的摩托師就能應付。」
「但要是英國遠東艦隊來了,或者美國太平洋艦隊插一腳,就得靠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