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遠東邊境驟然燃起的戰火,完全打破了東北亞長久以來的平衡。
張小六倉促對毛熊開戰的魯莽舉動,如同驚雷炸響在遠東棋局之上,將英、美、法情報機構的目光牢牢鎖住。
可扎賚諾爾、滿洲里一線,是名副其實的北疆蠻荒絕地。
千里戈壁草原荒無人煙,沒有一條國際有線電報幹線通達,沒有外籍記者常駐,更無列強專屬情報站點紮根。
黑龍江以北、外東北廣袤荒原,外加遠東腹地,對歐美來說,完全屬於情報盲區。
英國領事館偵聽室,安排人員四班輪流值守,老舊短波設備始終發出持續嗡鳴。
專職報務員頭戴耳機,指尖飛速遊走在電報紙上,一遍遍抄收著經千里電離層折射而來的摩爾斯訊號。
但是,距離太遠,又有高山阻隔,他們攔截到的情報也是斷斷續續,根本拼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們只偵測出,韓光第似乎發出了幾封示援電報。
不過從大帥府那邊傳出的消息,他們清楚地知道,扎賚諾爾完了。
下一個要完的,就是滿洲里!
可是今天,英美法的偵聽設備,竟然捕捉到了那片空域異常的公開短波信號。
但電波穿透層層雲層、跨越半個中國,經多次電離層反射衰減,電訊頻段斷碼,漏字就成了常態。
三方情報官對著殘缺破碎的中文明碼報文,反覆拼接、逐字校對,依舊拼湊不出完整有效的信息。
英國領事卡爾弗特看著紙面殘缺的字符,慢慢分析。
美國領事坎寧安盯著紙上「日軍,運兵船」的零碎字樣,感覺異常荒謬。
「這裡怎麼會出現日軍?純屬無稽之談!」
「就算朝鮮日軍能摸過來,他們連張廷樞都對付不了,怎麼可能潛入遠東?」
可三方的報務員監聽到的信息,卻又基本上相同。
要說是長距離電波失真,也不可能全部抄錄出一樣的信息。
這就讓他們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法國領事克勞德爾往後一靠,眼神輕蔑。
「這種全網公開的明碼電文,本身就是戰場詐術。」
「你們看殘句里還扯到莫斯科?一個東北邊境雜牌將領,敢揚言威脅毛熊核心?」
「說白了就是前線打崩了,虛張聲勢威脅毛熊,這種伎倆騙得了我們?」
坎寧安與卡爾弗特深以為然。
他們也相信這樣的環境下,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用明碼廣播。
特別還牽扯到日軍與莫斯科,只能是東北軍口嗨之語。
要是真有什麼特別的信息,大帥府早就傳出來了。
三人很快忽略了這份情報,話題落到了張小六身上。
坎寧安翻著手中的東北軍情簡報,淡淡道:「此前韓光第數次向奉天求援,張小六雖下達了馳援軍令,實際上就是一紙空文。」
卡爾弗特輕笑道:「萬福麟、胡毓坤都是老油條,手裡攥著自己的嫡系家底,精得很。」
「扎賚諾爾與滿洲里,是必死的爛攤子,他們誰都不會拿自己的兵去填坑。」
克勞德爾微微吐出口氣。
「張雨亭一死,奉軍鎮場子的人就沒了。張小六年少接班,威望遠遠不足以壓住這幫老兵閥。」
「若是張作相沒被邊緣化,萬福麟、胡毓坤之流,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胆。」
奉天這般局面,三人心中早有定論。
不出數日,滿洲里、扎賚諾爾的慘敗戰報必將傳回關內。
東北邊境全線崩盤,已是定局,無人可挽。
大帥府,電訊室里的電扇徒勞地轉著。
張小六背著手,如頭困獸般來回走著。
整整一天,扎賚諾爾那邊,韓光第的電台再沒蹦出一個字兒。
他前後發了不下七八封電報去問,盡數沒有回覆。
呼號喊了一遍又一遍,耳機里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張小六又讓電台緊呼叫齊齊哈爾萬福麟、胡毓坤部。
十數次加急呼叫,讓他們回報戰況,結果依舊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這很不對勁。
韓光第部電台被毛熊炮火掀了,他信。
可萬福麟呢?胡毓坤呢?
這兩個王八蛋的指揮部,難道也讓毛熊一鍋端了?
「再呼,給我接著呼。換頻段,用備用呼號。」張小六猛地停在通訊參謀面前,眼睛紅得嚇人。
電訊參謀額頭上全是汗,手指在電鍵上都按白了,重複著那套熟練的動作。
滴滴答答的電碼聲,在悶熱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單調刺耳。
又是漫長的半個小時。
電訊參謀以為自己的電台壞了,反覆排查設備,切換頻段,仍舊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頓時,他心裡升起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
只能硬著頭皮稟報:「總司令,全頻段呼叫無應答,根據判斷,只有兩種情況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判斷什麼?說!」張小六不耐煩地低吼。
「按照電訊守則判斷,他們要麼陣地遭炮火覆蓋,電台全毀。」
「要麼就是對方主動關閉了電台,進入了無線電靜默模式。」
這句話,讓張小六躁動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惡狠狠地盯著電訊參謀,半天沒有說話。
若是韓光第部電台被毀,他尚能理解。
前線直面毛熊炮火覆蓋,陣地盡毀,設備損毀完全有可能。
可萬福麟、胡毓坤駐守後方重鎮,遠離一線戰場,
好好的電台怎麼會主動靜默……那是什麼?
是拒絕接收奉天電報,是抗命!
怒火與恐慌席捲全身,燒得張小六心神俱裂。
「這兩個王八蛋!」他咬牙切齒,身體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憤怒過後,緊隨而來的是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幫老臣宿將,已然不把他這個總司令放在眼裡。
公然抗命。
擁兵自重。
見死不救。
一整天沒有收到扎賚諾爾的消息,大概率意味著前線已經徹底崩盤。
韓光第第17旅,只怕已經全軍覆沒!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比當年面對郭松齡反叛時,更為嚴重。
張小六感覺,自己現在就呆在一間四面漏風的破房子裡,眼看著就要被狂風暴雨撕碎。
不行,不能這麼幹等下去。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衝出了電訊室,馬靴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凌亂。
副官和衛兵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張小六要去找楊宇霆!
如今整個奉天,只有這位東北元老,才能給他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