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小六闖進楊宇霆辦公室時,他正在接聽電話。
「等會聊。」楊宇霆掛了電話,看著一副驚慌失措模樣的張小六。
「總司令。」他站起身,將張小六迎到座位上。
「總參議。」張小六看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楊宇霆拍拍他的肩膀,「坐下說,天塌不下來。」
「塌了,就快塌了!」張小六沒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六神無主。
他語速極快地把韓光第失聯、萬福麟胡毓坤電台靜默,疑似抗命的事情倒了出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楊宇霆臉上。
「萬福麟這個老東西,胡毓坤也不是個好東西,對我的命令陽奉陰違,現在更過分,直接掐了電台裝死。」
「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總司令?」
張小六心神崩潰,眼底滿是慌亂與無助。
「總參議,你教教我,我現在該怎麼辦?」
楊宇霆安靜地聽著,等張小六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總司令,稍安勿躁。萬、胡二人之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北邊的戰局……怎麼樣了?」
「戰局?現在還有什麼戰局?」張小六慘笑一聲,「人都聯繫不上,怕是早他娘沒了。」
楊宇霆看著他,默默點了支煙,心裡想著,要不要告訴他那邊的實情?
又要昧一次良心?
張小六並不知道,楊宇霆方才通話的對象,就是吉林張作相。
這幾日,楊宇霆同樣心繫北疆戰局,每日固定與張作相通兩次電話,詢問前線情況。
萬、胡二人沒有支援韓光第,他早就知道了,但也無能為力。
可剛才與張作相一番通話,再次震碎了他的三觀。
張作相明確告知,他已收到張廷樞發來的電報。
什么正面震懾、強硬敲打遠東總司令布留赫爾之後,已經令到北疆危局緩解。
如果這句話不是張作相說的,楊宇霆會罵對方祖宗十九代。
布留赫爾是什麼人物?
毛熊遠東集團軍總司令,執掌整個遠東戰區的生殺大權。
張廷樞就算手中有裝甲戰車,現在肯定離扎賚諾爾還有幾百公里。
你的火炮能打幾百公里?
操!
不過,既然張廷樞說敲打布留赫爾,那就他媽敲打吧!
雖然不明白張廷樞怎麼敲打,楊宇霆還是拼了老命願意相信他。
畢竟,張廷樞向來說到做到,不會撒謊。
是個不錯的好孩子!
可他媽……
他又是是怎麼敲打,布留赤爾這種級別的統帥?
反正楊宇霆只覺得,這個說法不明覺厲。
剛才輔帥說,「怎麼敲打的,他沒細說,老子也猜不透。反正……他說問題不大。」
一句「問題不大」就打發了!
有了張廷樞的大言不慚,楊宇霆多少放下了心。
前線就算有小範圍潰敗,應該不會出現全境失守的最壞結局。
面對失態慌亂的張小六,楊宇霆神色沉穩,繼續昧著。
「總司令,穩住。打仗有輸有贏,局勢起落是常態。」
「他們要的是中東鐵路的絕對控制權,是北滿的特殊權益。就算前線失利,我們還可以回到談判桌上,無非是讓出更多鐵路沿線的利益,劃分更清晰的勢力範圍。」
「只要保住琿春方向不丟給日本人,我們手裡就有牌可打。」
他看了張小六一眼,加重語氣。
「現在朝鮮那邊,張廷樞……似乎暫時頂住了。」
張小六心神大亂,完全聽不出話外深意,只機械點頭。
「現在也只能這麼想了。真敗了,大不了多出讓一些中東鐵路權益,賠毛方損失,先穩住局面。」
他怎麼也想不到,現在自己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他一直提防打壓的張廷樞,為他朝鮮勉強維持著局面。
而他自己,似乎只剩下「談判割肉」這一條路可走。
「總司令把心態放平。」楊宇霆安慰道,「最壞,不過是回到一周前的狀態,我們並未失去更多。」
「只要琿春還在,日本人就無法長驅直入,我們和毛熊之間,就還有迴旋餘地。」
張小六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里的狂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無奈。
「罷了……也只能如此了。」他嘆了口氣。
「但願張廷樞……真能扛住吧。只要他那邊不出大亂子,北邊……大不了,多讓些利給毛熊。」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充滿了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仿佛已經預見到,不久之後的外交談判桌上,自己將不得不簽下一份更加屈辱的條約。
楊宇霆看著他,心中暗暗搖頭。
這位總司令,終究還是欠了些老帥那種,在絕境中也能咬牙硬挺,甚至敢鋌而走險的狠勁。
不過也好,眼下這局面,穩一點,或許才能少輸一些。
…………
比起奉天的焦灼,海拉爾的胡毓坤也不輕鬆。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屋裡煙霧繚繞。
副官送進來的飯菜,動了幾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
電台室是他嚴令「靜默」的地方,就是不想接到奉天發來的催魂電文。
他不僅讓電台靜默,連接收掃描短波各頻段的工作都停了。
這就導致報務員們,完美錯過了所有在空中傳播的密碼或明碼電報。
比如韓光第部可能發出的最後呼救。
比如奉天一遍比一遍嚴厲的催促進軍命令。
還有張廷樞與布留赫爾互發的明碼電報,以及某種狂妄的宣言!
此時的胡毓坤,就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不聽不看,危險就不會降臨。
他心心念念的,只是毛熊的坦克千萬別出現在海拉爾城外。
至於扎賚諾爾是死是活,韓光第是存是亡,他根本無暇去想,也不願意去想。
胡毓坤只盼著,這場該死的衝突快點結束,無論以什麼方式。
只要戰火別燒到自己身上就行。
至於命令、抗命?
哪有性命重要?
胡毓坤呆在海拉爾,也不敢派人去嵯崗那邊偵察。
他並不知道,嵯崗的毛熊騎兵,此時早已離開。
當然,齊齊哈爾的萬福麟,與他早想到一塊去了。
沉默。
靜默。
這樣就接收不到滿洲里求援與奉天命令!
眼不見耳不聽,則心不煩。
這樣,心裡就能安穩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