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曉,天色放亮沒多久,礦洞值守的士兵報告,說毛熊一名參謀求見,只有一個人。
梁忠甲看了韓光第一眼,見他點頭便對那名戰士說道:「讓他進來。」
沒過多久,一名身著野戰軍裝,肩扛中校軍銜的團級參謀,孤身一人走到礦洞入口。
他身後沒有衛隊,顯然是專程前來接洽談判前置事宜的聯絡員。
他走到洞口,先適應洞內光線,用略顯生硬的中文平靜說道:
「韓旅長,我是步兵第35師參謀長彼得羅夫。奉布留赫爾司令及沃斯特列佐夫將軍命令,前來與貴部接洽。」
韓光第靠坐在礦洞內壁,聞言猛地睜開眼,蠟黃的臉上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他掙扎著想坐直,卻被腹部的傷扯得吸了口冷氣,想罵,嘴裡卻發不出聲音。
梁忠甲伸手按住他肩膀,示意他稍安。
他轉向彼得羅夫,臉上沒什麼表情,「接洽什麼?劃下道來。」
彼得羅夫看了看洞內或躺或站著的傷兵,目光在韓光第臉上停留片刻。
「貴部戰鬥之頑強,我軍上下……深感敬佩。」他停了一會,想了想。
「戰爭是軍人的職責,但此刻戰事已經結束,兩軍高層即將在此和談。為表達我方誠意,布留赫爾司令員同志指示,在談判期間及後續,貴部傷員可得到必要的人道救助。」
「除槍械彈藥外,你們所有緊缺的物資、醫療保障,我方盡數供給。」
礦洞之內,韓光第再次睜眼,眼底血絲密布,連日積壓的悲憤與屈辱瞬間翻湧。
麾下將士死傷殆盡,對友軍坐視不救、見死不救的恨意,死死卡在胸口。
這個時候,毛熊還他媽假惺惺說什麼「人道主義援助」?
要不是張總司令過來,你們會停戰嗎?
韓光第剛要開口怒斥,又被梁忠甲按住。
梁忠甲比誰都清楚,此刻逞口舌之快毫無意義。
數百殘兵缺糧、缺水、缺藥,再硬的骨氣,也撐不住肉體的消耗。
「要。」梁忠甲吐出硬邦邦的一個字。
「吃的,治傷的藥,乾淨的水,擋雨的篷子。按3000人份供應」
「可以。」彼得羅夫答應得很乾脆。
他目光掃過洞外那片被炮火犁過,散落著無數殘破遺體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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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總司令即將親赴扎賚諾爾與張廷樞將軍面談,需要在此整出一處談判場地。」
「戰場數千陣亡將士遺體暴露荒野,極易滋生瘟疫,我方可以出動人力全面收斂安葬。」
「不知貴方是就地深埋,還是集中火化處理?」
此話一出,礦洞內的韓光第、王景明、何雙奇三人同時沉默。
王景陽別過臉,何雙奇拳頭捏得發白。
韓光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睛死死瞪著彼得羅夫,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這份破天荒的優待,絕非毛熊心善。
他們如今的低頭,全是被那個吉林張總司令硬生生打出來的。
是張廷樞,為他們這群殘兵敗將掙來的!
「埋,就埋在這裡。」梁忠甲望著洞外灑滿鮮血的荒原,語氣沉重肅穆。
「這片地,他們用血澆過。生為守邊將士,死亦守此方疆土,他們的魂都在這裡。」
他轉過頭盯著彼得羅夫。
「碑,以後我們自己立。當前所有人力、物料一切開銷,由毛方全額承擔。」
「可以。」彼得羅夫毫不猶豫應下,「我方會馬上安排。」
他沒再多說,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操他媽的毛子……」王景陽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血沫子,「假慈悲……」
「是張總司令。」梁忠甲吐出口氣,「沒他,咱們這會兒屍體都硬了,你以為毛子會多看半眼?」
韓光第說不了話,胸膛劇烈起伏。
道理都懂,可這「情」承得憋屈,像是在心裡塞了一把碎玻璃,又疼又澀。
不到一個小時,遠處煙塵滾滾,大批毛熊後勤車隊、騾馬運輸車源源不斷駛來,整齊停放在兩軍陣地中間的空曠地帶。
成袋的黑列巴、壓縮麥餅,咸香頂餓的醃製肥豬肉,隨軍配發的粗製砂糖與野戰紅茶等物資,一應俱全。
醫療物資更是遠超常規配置,消毒酒精、脫脂繃帶、止血藥粉、消炎外敷藥膏、骨折夾板、簡易戰地手術器械一應俱全。
十餘毛熊隨軍軍醫,衛生兵攜帶藥箱同步抵達,在礦洞外圍搭設臨時救護點。
除此之外,還有淨水木桶、鑄鐵行軍爐、全套野戰炊具等。
物資運送完畢,毛熊35師參謀長親自帶隊抵達,身旁跟著專職翻譯。
他主動走進礦洞,姿態謙和,沒有半分戰勝方的傲慢。
他想主動與梁忠甲、韓光第等人握手,沒人理他。
整場交談看似是戰後慰問,寒暄交好,實則句句旁敲側擊,目的性極強。
他反覆試探打聽張廷樞的底細,追問那場顛覆戰局、無人能解的「天外飛彈」,究竟是什麼新式武器,依託何種載體。
梁忠甲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本就對張廷樞的底牌一無所知,完全不清楚對方的戰力。
「張總司令的部署與作戰武器,屬於東北軍最高軍事機密,無可奉告。」
他是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說。
參謀長碰了一鼻子灰,又寒暄幾句,悻悻走了。
隨後,梁忠甲等人看到了更震撼的一幕。
至少四個團的毛熊士兵,脫下軍裝外套,只穿著襯衣或粗布衫,扛著鐵鍬鎬頭,排著隊走向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
他們沒有帶槍,沉默地開始幹活。
戰死官兵的破碎軍裝、隨身號牌、鏽蝕步槍零件被逐一整理歸類,深埋彈坑的碎骨殘軀,被士兵小心翼翼撿拾收攏。
毛兵用擔架或直接用手,將一具具已經僵硬,或殘缺不全的遺體抬到指定的窪地。
這些屍體大多是東北軍士兵的,也有不少毛軍的。
挖坑的挖坑,撒石灰的撒石灰,掩埋的掩埋。
鐵鍬揚起黑色的泥土,漸漸將那些曾經鮮活、如今冰冷的面孔覆蓋。
梁忠甲看著,眼眶發熱。
他叫過騎兵連長:「你,立刻帶兩個人,騎最快的馬回滿洲里。把咱們的弟兄,都叫過來幫忙收殮。還有……」
他壓低聲音,「告訴大家,吉林張總司令可能快要到了,多帶些人來……」
「如果張總司令在這裡掉塊皮,15旅,全他媽戰死!」
騎兵連長重重點頭,翻身上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