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局勢下,布留赫爾作為戰區司令,有權簽署常規戰地停戰等軍事層面的臨時協定。
但今日這份條款,早已超脫普通軍事停戰範疇。
對於中東鐵種問題,布留赫爾作為戰區司令官,沒有落筆簽字的權利。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此刻硬扛到底,等待集團軍的不是外交拉鋸,而是全線覆滅的風險。
一旦戰事重啟,外貝加爾數萬精銳、遠東邊防體系、海參崴港區命脈,會盡數崩塌。
毛熊辛苦經營的遠東根基,會徹底毀於他手。
更讓他無力反駁的,是毛日世仇的致命隱患。
朝鮮軍都他媽偷偷打進來了,這說明日本在時刻覬覦遠東疆域。
自己這支集團軍一旦在扎賚諾爾戰力耗盡,朝鮮屯駐軍未必不會趁火打劫。
屆時毛熊失去的將不止中東路權,而是整片遠東疆域,損失將無可挽回。
拒絕簽字,葬送國家遠東基業。
簽字,則需自己背負叛國罵名。
這是無解的死局,此刻也只能由布留赫爾一個人扛。
沈書言將早已準備好的中俄雙文《停戰議定書》推過來,毛熊集團軍參謀長與遠東特別集團軍軍事委員會委員,逐字逐句看了半個小時。
看到協定里都是張廷樞說的內容,倒是沒有暗設任何陷阱,便向布留赫爾點了點頭。
布留赫爾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鋒芒盡數褪去,只剩頹喪。
「現在,我以遠東集團軍最高統帥身份,行使戰時臨機全權,簽署臨時停戰協議。」
「止戰保軍,穩住遠東大局,所有後果,由我一人承擔!」
他俯身伸手,手掌壓住紙面,執筆落字。
一筆一畫,字重萬鈞。
在他眼中,這是毛熊建國以來,第一份屈辱的戰地停戰條約。
布留赫爾三人心口,只有積滿憋屈與怒火。
談判才進行短短兩小時,他們便丟了毛熊經營半世紀的中東鐵路權。
張廷樞緩緩起身,撣了撣軍裝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帶著幾分從容隨意。
他伸出手,臉上再次露出溫和的笑意。
布留赫爾站在原地,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臉色像吞了只蒼蠅。
他身邊,扎哈羅夫和伊萬諾夫,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眼神里壓著火。
最終,布留赫爾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張廷樞的手。
「布留赫爾司令,」張廷樞握著對方的手,語氣輕快平和。
「和講道理的人談判,就是爽快。省了扯皮,也省了子彈。」
布留赫爾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身後扎哈羅夫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張廷樞像是沒看見,目光掃過布留赫爾緊抿的嘴唇和僵硬的臉,忽然咧嘴一笑。
「哎,老布,要是被誰威脅了,或者有啥難處……你就眨眨眼?」
這話一出,布留赫爾額角的青筋猛地跳了兩下。
他身後的伊萬諾夫差點沒忍住要往前沖,被扎哈羅夫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布留赫爾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的涵養,才沒讓自己的表情崩掉。
鬆開手時,張廷樞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布留赫爾,轉身就要朝己方營地方向走去。
「張總司令!」布留赫爾叫住他。
張廷樞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僅半轉過身,「還有事?」
布留赫爾快步走到他面前,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相對平和的表情。
「關於我們剛剛達成的共識,或許,我們可以再進一步?簽署一份正式的……戰略合作夥伴協議?」
「協議?」張廷樞眉毛都沒動一下,笑著問道,「針對誰?」
「當然是全面的……」布留赫爾話沒說完,意思非常明顯。
「可以簽。」張廷樞明白他的打算,「但範圍,只能限定在日本。」
他看著布留赫爾,溫和的笑容又浮上臉。
「如果日本打你,我幫你打他。如果你打日本,我也幫你打他。」
「除此之外,盟約不作他用,不涉雙方邊境爭端,不涉領土路權,不涉任何第三方勢力。」
此時,在布留赫爾眼裡,毛熊在遠東最大的地緣威脅,除了眼前這個看不透的張廷樞,就是日本。
能和這個手握「大殺器」的鄰居,建立起哪怕只是針對日本的攻守默契,對毛熊在遠東的布局,也絕對是利大於弊。
何況,毛熊與日本,從日俄戰爭到干涉毛熊內戰,早就是不死不休的世仇。
布留赫爾哪怕明知張廷樞心機深沉,野心難測,也好過獨自面對虎視眈眈的日本。
「好!」布留赫爾幾乎沒怎麼猶豫,立刻點頭,「就按張總司令說的辦,只針對日本。」
布留赫爾馬上讓扎哈羅夫回去準備協議,像是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
「張總司令,我冒昧問一句,你為何……對日本有如此深的敵意?」
他觀察著張廷樞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能解釋其力量來源,或戰略意圖的蛛絲馬跡。
張廷樞聞言,緩緩抬眼,望向東北方向,眼底掠過一層冰冷的寒意。
然後笑了起來。
「我恨日本,從來不是無端偏見,是因為他們……總是揪住你們的頭髮打。」
布留赫爾一愣。
這是什麼他媽的屁話?
「你應該記得日毛戰爭時,他們搞偷襲,全殲你們太平洋艦隊、波羅的海艦隊。」
張廷樞掰著手指頭,卻數得漫不經心。
「六年前,你們內戰最艱難那會兒,日本人出兵遠東,占了海參崴、外貝加爾一大片地方,還殺了你們多少軍民?」
「這種專搞背後捅刀子,趁你病要你命的東西……」
他抬眼看著布留赫爾,眼神里是一片殺意。
「我總覺得,這種嗜殺無度的卑劣民族,本就不該與我們共生在這片天空之下。」
這番話,七分假裡摻著三分真,把日本對毛熊的舊恨新仇拎出來當幌子,說得煞有介事。
布留赫爾聽著,胸腔里那點被談判憋屈壓下去的舊日怒火,竟然被這幾句話隱隱勾動了起來。
雖然理智告訴他,張廷樞這話未必全出自真心,但敵人的敵人……
至少在對付日本這一點上,雙方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他看向張廷樞的目光,不由得複雜了幾分,甚至隱隱有了一絲「同仇敵愾」的錯覺。
剛才的怨氣,竟然不自覺悄然消散大半,甚至生出一種難得的知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