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天幫行事狠戾,日後必然與斧頭幫正面硬碰。我們此刻最該做的就是絕不摻和,否則極有可能淪為他人博弈棋子,出頭炮灰。」
黃金榮聽得連連點頭,他非常信服這個已遠超自己的昔日小弟。
「我如今早就看淡江湖紛爭,只想安安分分做我的寓公,安穩度日,上海這些打打殺殺的破事,我自然不會摻和。」
杜月笙只能給黃金榮提醒到這裡,他相信現在的黃金榮,還是會聽自己的建議的。
九點左右,弔唁賓客越來越多,圈層逐級拔高。
租界華董、淞滬警備司令部中層軍官、上海警局實權官員,也陸續抵達。
十點左右,青幫真正的頂層核心,一眾大字輩元老,終於登場。
步章五、高士奎率先並肩而入,二人是青幫大字輩老牌元老,也是樊瑾丞的蘭譜兄弟。
緊隨其後的袁克文一襲素色長衫,緩步踏入靈堂。作為民國四公子之一,青幫大字輩唯一文人,他早已不沾紛爭。
還有沈杏山等一些懇親會在冊大字輩,也過來了幾名,其餘都只讓門徒登門。
青幫真正的太上皇張仁奎,從不輕易涉足江湖事。他雖未親自到場,仍遣心腹徒孫攜帶重金厚禮登門弔唁。
靈堂正前,張嘯林一身重孝,面色悲戚雙目紅腫。眼見到場貴賓差不多到齊,他跪著轉身朝滿堂賓客磕頭,額頭上很快磕出一片紫紅。
旁邊徒弟趕緊去扶,他甩手推開,又磕了三個,就那麼仰聲說道:「諸位同門、諸位前輩、諸位親鄰!」
「嘯林今日所有風光,盡數來自恩師樊公瑾丞!」
「恩師一生守正立身,庇護同門,扶持後輩,從未結下死仇惡怨,如今卻慘遭橫禍含冤而終。」
他跪身垂首,語氣決絕。
「嘯林在此立誓,必徹查此事。絕不允許恩師枉死,絕不允許惡徒逍遙法外!」
外面的杜月笙與黃金榮靜靜看著這一幕,無動於衷,全程沉默。
黃金榮淡淡道:「嘯林這齣戲,唱得夠大。」
杜月笙沒接話。
他清楚,張嘯林這哪是哭師父,他是哭機會。
樊瑾丞死了,這一系群龍無首,他這一身重孝,比一百個說客都值錢。
所謂為師報仇,不過是兩分真情八分算計。
張嘯林這般高調主事,明面是盡孝報恩,實則是借著這場白事,搶占江湖道義高地,收攏樊瑾丞遺留的人脈資源,進一步鞏固自身在青幫的話語權。
這時,葉焯山擠過來,壓低聲音:「杜先生,偏廳門口有個男裝女人,方才一直在暗處打量我們。」
杜月笙與黃金榮同時側過頭去。
人群邊角的白幡陰影之下,立著一道格外年輕的身影。
那女子半倚門框,白襯衫,灰背帶褲,短髮,身形高挑。
若非胸口隆起,當真難辨雄雌。
黃金榮與杜月笙都覺得眼生,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表示並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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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正是剛剛與芳澤謙吉糾纏一分鐘後便出來的川島芳子。
老芳的速度,讓她甚至來不及假裝興奮,便落下帷幕。老芳當時還舔著臉說自己沒準備好,約了下次再戰。
當時的川島芳子暗哼一聲,心說老娘身上除了多一些口水,還能幹嘛?竟然還有臉問老娘感覺如何?
不中看不中用的腌臢匹夫!
好在短短片刻,她便肉身成聖,順利拿到了「駐華公使直轄高級特聘諜報員」的頂級身份,成了芳澤謙吉的金牌臥底。
完成了從一個編外諜子,到手握滬上租界情報調取權的階層躍升。
她狠狠刷了個澡,帶著幾名諜子趕過來,看到數名自己高攀不上的青幫大佬,倒是看杜黃這兩位道友,覺得與自己有緣。
在她眼中,杜月笙與黃金榮,是撬動上海格局的關鍵棋子,遠比張嘯林的激進張揚,或是其餘大佬的平庸守成,更有價值。
眼見杜黃二人望過來,化名金碧輝的川島芳子唇角微揚,露出一抹克制的笑意,輕輕頷首。
這一動作,讓杜月笙與黃金榮心頭,同時掠過疑惑與戒備。
江湖混到他們這樣的地位,最忌諱的就是未知與陌生。越是看不透的人,越是暗藏深水。
特別看到那女人身邊圍著幾名眼神陰沉的黑衣人,杜月笙更覺得她不簡單,不過他沒有半分探究的意思。
「黃老闆,我們回去吧!」杜月笙低語一句,準備離開。
就在二人走到邊上時,金碧輝從容邁步上前。
守在杜月笙身邊的葉焯山、芮慶榮,與黃金榮身側的貼身護衛阿廣阿高,身體下意識往前半步,眼神示意那個死女人滾開。
面對這樣的戒備姿態,金碧輝雙臂微微舒展,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她緩步走到杜月五步之外,不等杜月笙開口問詢先淡笑道:「二位先生,晚輩金碧輝,冒昧打擾。」
杜月笙淡淡道:「金小姐眼生得很。」
金碧輝朝周圍看了一眼,「這些人里,想必二位老闆大部分都眼生。」
「金小姐年紀輕輕,膽量不小。」黃金榮哼了一聲,「今天這場合,外人可不多。」
「我算不得外人。」金碧輝目光掃過靈堂,「我是來給樊老爺子上香的。」
杜月笙有些好奇,「金小姐跟樊家沾親?」
「不沾親。」
「那金小姐是有生意要談?」
「杜先生果然是聰明人。」她笑意深了一點,「不過我談的這樁生意,杜先生未必願意聽。」
杜月笙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她也不急,看了一眼四周,聲音放得更低,「今日樊公喪禮,看似是同門悼亡,實則是舊格局落幕,新格局開篇。」
她見杜月笙沒有打斷的意思,繼續說道:「張老闆高調立誓,看似情義深重,實則是收攏人心。」
「兩位老闆應該清楚,舊勢落幕新勢崛起,僅憑舊日情義,已然壓不住當下的滬上風波。」
杜月笙聽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
張嘯林一旦消化完樊瑾丞的勢力,便有了與自己平坐的資本。
再加上張嘯林有日本人暗中撐腰,成為三亨之首指日可待。
黃金榮聞言,暗自心驚,不由得認真打量了金碧輝兩眼。
這番見地,絕不是普通世家女子能夠說得出來的。哪怕是混跡江湖數十年的老牌頭目,也未必能看得如此通透。
不等二人思索回味,金碧輝繼續開口。
「樊老遇刺……斧頭幫桀驁不馴,無這般執行力。國府駐軍受制於租界條例,不敢擅動私刑。」
她看著杜月笙與黃金榮微變的眼神,「杜老闆,黃老闆,二位不想知道,是誰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