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高橋,楊公館。
楊宇霆再次接到奉天轉過來的長電文時,正在吃小餛飩。
他放下湯勺,拿毛巾擦了擦手,展開電報紙,掃了兩眼,嘴角就翹了起來。
電文又是常蔭槐轉發的,措辭一如既往地不客氣。
電文里說,張廷樞已經啟程南下,預計四日內抵滬,命楊宇霆做好接駕準備。
末尾還附了一句:我們的東北王若是少了一根毛,詛咒楊宇霆死在那三個女人的肚皮上。
「這個頭髮短見識短的井底蛤蟆,明明是一個人!」楊宇霆笑罵一聲。
他想像得到,常陰槐看到那三個名字時,那種怒氣衝天的模樣。
他就是不明說,就是要炫耀,就是要氣氣那個常老蔫兒。
楊宇霆瞪了另一桌吃東西的趙守誠一眼,「老子為了你們總司令,已經挨了他兩回罵了!」
趙守誠不動如山,肯定不會接這種茬。
於珍與胡蘭春偷瞄著電報,又縮了縮脖子。
楊宇霆見趙守誠裝死,看著對面的於珍又哼了一聲。
「常蔭槐那老小子,一輩子只守著奉天一畝三分地,眼界不如一隻蛤蟆,一張嘴卻比刀子還快。」
「就算這是三個女子,區區脂粉弱質,真能磨死我楊宇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於珍三人見扯到男性某方面,就算心裡想著總參議可能帶著常蔭槐的處方藥,卻哪敢接話?
兩天前,常蔭槐的電報就到了一封,說東北王會到上海,要在法租界買一棟帶副樓群的花園洋樓,讓他先物色著。
楊宇霆當時看完就笑了,他現下住的楊公館,是四萬大洋買下來的。
現在那位張大司令來了,起步就是帶副樓群的花園洋樓,這排場,他楊宇霆拿什麼比?
想到這裡,他心裡的不平衡像一口悶氣堵在胸口,沒處撒,忍不住咕噥了一句:「當時老子自己當東北王就好了。」
於珍和胡蘭春都聽了個正著,不由自主地看了趙守誠一眼,兩人臉色白了幾分。
他們心頭,存的還是君要臣死那一套,就算知道這是楊宇霆開玩笑,還是被這大逆不道的謀逆狂言嚇得不輕。
趙守誠轉過頭,慢悠悠說了一句,「楊叔,您剛才那句話,我記下了。等總司令來了,我會轉告他。」
「你這個反骨仔!」楊宇霆抄起桌上的菸灰缸就朝他丟了過去,笑罵道,「你現在是老子的保鏢,不是他的侍從,你就不能幹一行愛一行?」
趙守誠手一伸,接住菸灰缸,笑道:「楊叔,反正我就要說,反正總司令會給我撐腰的。」
「說就說,老子會怕?」楊宇霆瞪了他一眼,「他還敢在老子面前沒大沒小?」
他對這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傢伙擺了擺手,氣憤地說道:「滾滾滾,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
於珍待他罵完,才說道:「總參議,張總司令最多四天就會到上海。高橋港那邊需要清場,是不是讓杜月笙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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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不能碰。」楊宇霆否決。
「他與南京走得太近,和錢大鈞是一條線上的人。」他漱漱口緩緩道,「廷樞過來動靜不能太大,不然他們會再想方設法打聽。」
「這種事,盧屹峰會安排好,不需要你我操心。」
「我與炸天幫都不能出面。」他說完對趙守誠說道,「給盧屹峰打電話,真正的過江龍要來了,讓他做好接駕準備。」
高橋港碼頭並不是青幫地盤,只有顧竹軒的三名蘇北籍徒孫,直接管裝卸排班、抽苦力工錢。
常年守在高橋碼頭的這些人,大多是蘇北水災逃荒來的難民,不是職業打手,只是賣力氣的勞工。
上次鮑毓才的貨輪過來時,除了槍械由近衛軍自己搬外,其它貨品還是交給那些勞工,雙方還算熟絡。
楊宇霆看著趙守誠走出院門,心裡又嘀咕了一句:張廷樞又怎麼樣?張小六老子不是沒罵過。
這話他也就只在心裡想想,無論如何不敢當趙守誠那個反骨仔的面說。
他轉過身來,問胡蘭春,「鮑毓才那三船貨,怎麼樣了?」
「貨已經進了咱們的倉。」胡蘭春說道,「對外說貨源來自山東外海、浙東漁商、關外散商囤貨,由東寧公司代銷。」
楊宇霆嗯了一聲,「市面上反應怎麼樣?」
胡蘭春說道:「洋行過來問了幾家,英商怡和、美商旗昌都派人來看過樣品,問了個大概價目。有幾家老牌貨棧想簽代銷分帳協議,洽談意願很強。」
「倒是本土老牌商行、南北貨商,至今無人主動接洽。」
「這也不奇怪。」於珍在旁邊接過話,「總參與杜月笙的擂台賽還沒出結果。本地商人不敢得罪杜月笙,自然不會貿然來東寧拿貨。」
楊宇霆嘆道:「他們在觀望,到底是炸天幫大,還是杜月笙大。」
於珍笑道:「等杜月笙那邊沒有動靜,本地貨商就會搶著來拿貨了。」
胡蘭春點頭稱是,「連杜月笙都不敢得罪的人,他們沒理由不來結交,我們以後的貨會非常好銷。」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洋行的合作意向看似熱忱懇切,實則暗藏私心。連日來,多家洋行洽談之餘,頻頻旁敲側擊,打探我們貨源的來路與背後靠山。」
「不必在意,也無需刻意掩飾與炸天幫的關係。」楊宇霆擺擺手,「先做生意,有錢不賺是傻子。」
他喝了口水,正要上樓午休,葛青從門外快步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總參,那個金碧輝來了,說想和楊老闆談生意。」
楊宇霆非常意外,沒想到她竟然會直接摸到楊公館來。
這才念叨幾天,真把這妖女「想」過來了?
於珍也有些意外,說道:「總參,她既然主動送上門來,不如見一見。反正她還不知道身份早露了,咱們倒可以瞧瞧她想幹什麼。」
楊宇霆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往外看。
於珍與胡蘭春也趕緊湊了過去,急切想看看那個千年女妖長什麼模樣。
院門之外,艷陽灑落,天光正好。
楊公館門口,一名身著素雅淡色旗袍的年輕女子靜靜立在那裡,身姿纖細挺拔,氣質溫婉清冷,周身沒有金銀珠玉裝飾,簡約素淨,卻自帶一股沉澱已久的貴氣。
她手裡拎著一隻手袋,沒有任何不安的小動作,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立在門前。
她身邊站著兩名黑衣隨從,腰背挺拔,一看便知是受過正規訓練的人。
楊宇霆三人見對方這般清麗脫俗的模樣,與趙守誠口中所言的陰狠狡詐,妖媚禍世的女諜形象截然不同
「這就是她?這么小?」楊宇霆放下窗簾,看了又跑進來的趙守誠一眼,「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千年女妖?不是二八豆蔻嗎?」
趙守誠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撓了撓頭。
「楊叔,說實話,我沒見過川島芳子年輕時候的真人。但上海灘叫金碧輝的,只有川島芳子一個人,這錯不了。」
楊宇霆懷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趙守誠點頭,「我確定!」
楊宇霆又看了金碧輝幾眼,「於珍,你出面代為接待。」
「既然是小本子間諜,說不定在什麼場合見過老子。萬一被認出來,我們的生意就黃了。」
於珍笑道:「行,我來試試她的深淺。」
他整了整衣襟,對葛青道:「請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