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進來時,於珍已經起身相迎,打量了一眼便笑著拱手。
「金小姐,真是不巧,我家老闆已多日不在。生意上的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的。我姓於。」
金碧輝臉上沒有半分失望,欠了欠身,「那就有勞於先生了。」
她落座後,已有女傭奉上茶點。
金碧輝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打量廳堂陳設,也不問楊凌閣去了哪裡,尋常問道:「於先生,不知貴號現下有哪些物料可以出售?」
於珍笑道:「金小姐想要什麼?」
金碧輝笑意淺淺說道:「要看於先生有什麼。」
她落座姿態端正,脊背挺直,不倚不靠,雙手輕疊置於膝上,舉手投足間皆是舊式貴女的儀態。
僅一照面,於珍便覺得她教養極佳,與什麼諜子完全搭不上邊。
於珍暗自讚嘆,這個女人才進門,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直奔生意而去,心性極穩。
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說道:「貨品來源比較雜,山貨海貨都有,只看金小姐做的是什麼路子。」
她抬眼看向於珍,語氣輕柔,「我此番登門,只為正經貿易,求穩妥長效的合作通路。」
「於先生放心,我手裡有一些南北通商的路子,租界的人情,還有幾家洋商的舊關係。只要貨真價實,銷路是不愁的。」
於珍聽著,故意問道:「金小姐談吐氣度皆是不凡,想必出身大戶人家,何以讓你女子輾轉奔波?」
金碧輝輕聲感慨一句,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於先生有所不知,我是前朝宗室遺身,家道零落得早,這些年輾轉南北,靠著一點舊人脈面情做些零散貿易,勉強餬口安身罷了。」
一番話語,情真意切,將落魄貴女、亂世飄零的無奈演繹得淋漓盡致。
金碧輝談吐斯文溫潤,舉止謙卑守禮,眉眼間自帶舊式宗室的落寞貴氣,言行舉止挑不出半分錯處
於珍靜靜聽著,眼底不動聲色,心底卻愈發警惕。
若不是趙守誠提前點破她的底細,憑她這番談吐氣度,於珍必然會將其視作身世可憐的落魄貴女,從而心生接納。
果然如趙守誠所說,這是個扮什麼像什麼的千面妖女。
「金小姐客氣了。」於珍心裡更謹慎了幾分,面上卻不露聲色,「宗室之後,見識自然不同。」
金碧輝微微一笑,也不接這個話茬,繼續問了幾樣貨品的價格,又問起運輸渠道和交割方式。
於珍一一答了。
她聽得認真,偶爾點一下頭,也不急著下結論,更沒多打聽其它事情。
金碧輝對南北貨運的路數極為熟悉,從遼東來的木材、皮毛,到浙東的漁獲、山貨,再到長江沿線的雜貨、布匹,她隨口點出各處門道。
有些地方連於珍自己都只是隱約聽說過,她卻能說得井井有條,頭頭是道,顯然不是臨時惡補能裝出來的。
但越是如此,於珍心底的戒備便越是深重。
「於先生,」金碧輝說到一處,忽然笑了,「您這貨,恐怕不只是山東外海、浙東漁商那麼簡單吧?」
於珍心頭微震,面上不動聲色,「金小姐這話我沒聽明白。」
「於先生別誤會,」金碧輝也不深追,笑了笑,「我不是打探貨路。」
「生意場上,各有各的門路。我只是想說,不管貨從哪裡來,只要實在,價錢合適,我這個渠道就能走。」
於珍聽完,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女人,方才那兩句輕輕巧巧的話,明明是在打探,卻又及時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極好。
她既讓你知道你被試探了,又讓你沒理由翻臉,最後還給了個台階下。
這等手腕,哪裡是什麼家道中落的宗室遺女?
金碧輝也沒有再多糾纏,談妥了幾筆貨的初步意向後,便主動起身告辭。
「於先生留步。」於珍送到門口,金碧輝欠了欠身,「今日多有打擾,改日再來拜望楊老闆。」
於珍拱手道:「金小姐慢走。」
金碧輝轉身出了大門,兩名黑衣隨從一左一右護著她上了車。車子駛離巷口,她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於珍回到廳堂,楊宇霆已經從二樓下來,正倚在樓梯口抽菸。
「聊得怎麼樣?」楊宇霆笑問道。
於珍這才擦了把額頭的細汗,「總參,這個女人,真的非常不簡單。」
「怎麼了?」楊宇霆笑容收斂了一些,「真的很厲害?」
「真厲害。」於珍回想與金碧輝剛才的談話,顯得有些後怕。
「如果不清楚她的身份,我只當她是一個非常精明的生意人。」
「從頭到尾,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茶桌三尺,就像真的是來做買賣的。」
楊宇霆不說話,等著他繼續。
「還有,她的見識廣得嚇人。」於珍想了想,「方才談運輸渠道時,她隨口提到遼東的幾處口岸、浙東的漁汛期、長江水道的漲汛對貨運的影響。」
「若不是知道她的底細,我當真視其為亂世奇女子,會引為知己。」
楊宇霆聽完,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對。」
「真正的兇險之敵,從來不是張揚跋扈、鋒芒畢露之輩,而是這般藏鋒守拙、心思縝密,擅長偽裝的絕頂聰明人。」
然後,他笑了起來。
「剛好,金碧輝背後站著的是虹口租界日方勢力,我們的普通民生貨品,倒是可以用她的渠道走。」
「日方急需的木材、工礦核心貨品,沒有!」
楊宇霆看了趙守誠一眼:「要不是你這個反骨仔提前點破,咱們這些人,大概真會被她賣了還替她數錢。」
「楊叔,您別老罵我。」趙守誠嘿了一聲,「您以後要罵,罵杜月笙去,他還在等著您給他指路呢!」
楊凌閣笑著作勢又要踹他:「你少在老子這兒油嘴滑舌。」
楊宇霆對於珍說道:「川島芳子既然主動上門了,說明她已經把咱們當成了一個可以爭取的目標。」
「不要主動聯繫,讓她自己憋不住。」
於珍點了點頭:「總參放心。」
楊宇霆望向窗外,喃喃道:「上海灘……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廷樞那小兔崽子又要過來,老子真是越來越期待了!」
楊宇霆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陰謀,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