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提籃橋。
石門大宅深處,一間沒開電燈的偏廳里,幾根蠟燭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正中坐著的中年人,左眼窩扣著一片黑漆漆的牛皮眼罩,右眼半眯著,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老鷂子。
他面前一張八仙桌,上麵攤著幾份黃紙抄來的線報。
「查了這麼久,炸天幫的落腳點,到底有沒有眉目?」獨眼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喉嚨被堵住了般。
坐在他對面的三人互相看了看。
左側一個穿著黑綢衫瘦高個說道:「八爺,底下兄弟翻了兩天坊間傳聞,又把公租界和華界那些地牌捋了一遍,炸天幫的根兒還是沒摸著。」
「發現只有高橋那邊有動靜。」
獨眼眼皮一抬:「高橋?」
瘦高個點頭,「這幾天,高橋街面上有幾處房子悄悄易了主,買家都是陌生面孔。」
「日子跟炸天幫冒頭的時間對得上,兄弟們尋思,那伙人會不會就貓在那幾幢宅子裡?」
他說到這兒,聲音一狠。
「八爺,要不,挑一處,趁夜摸進去探探虛實?」
「探虛實?你拿什麼探?」獨眼男人斜睨他一眼,僅剩的右眼裡滿是譏諷。
「樊家死的三口人,怎麼說也是青幫大字輩,門裡養的打手保鏢個個也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你再算算那十幾個死在楊公館的人,個個一刀斃命。炸天幫的戰鬥力,是你們幾條街面上混的能比的?」
「萬一摸進去被人反手抓住兩個,供出我們的路數,咱們的身份漏了不說,整個青幫都得跟著吃掛落。」
瘦高個被噎了一下,不再吭聲。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矮壯漢子接過話頭,說道:「八爺,咱們乾脆深夜縱火,燒了他的貨船,毀了他的物資,既能折損他的實力,又不用正面硬碰,穩妥得多。」
「燒船?」獨眼冷笑一聲:「你那腦子是灌了泥漿不成。高橋那一段,地皮歸淞滬警備司令部管,碼頭上高橋分局也天天有人蹲著。」
「再說,卸貨那幫苦力是顧竹軒蘇北幫的人,碼頭岸上還有高橋本地大族搭股。你一把火燒下去,得罪的是好幾家的利。」
「到時候炸天幫沒露頭,你先把顧竹軒和本地那幫地頭蛇全招過來,你擔得起?」
一番話懟得精瘦漢子滿臉漲紅,悻悻低頭,再不敢多言。
「八爺,那您說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瞅著炸天幫在咱們地界上踩臉。」說話的這人看上去年輕些,眉骨上還有一道新結的痂。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楊凌閣一個外來戶,把青幫的臉面都掃了,咱們再沒點動靜,十里洋場可真要翻天了。」
獨眼沒有立刻搭話,單眼望著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半晌,緩緩開口。
「既然動不了炸天幫,燒不了他的財物,那便直接殺上楊凌閣的公館。。」
其餘三人同時抬眼,目光齊聚在他身上,滿臉不解。
「他楊凌閣再有本事,身邊攏共就那十幾號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繃著弦。」
獨眼冷笑一聲。
「挑幾個利落的兄弟,後半夜摸過去打一梭子,就算殺不死楊凌閣,也能給他一個教訓。」
「是誰下的手,讓他自己去猜。老子倒要看看,他以後敢不敢在上海灘放那些不要逼臉話。」
先前被罵的矮壯漢子一拍大腿,「八爺說得在理!」
「楊凌閣近日風頭太盛,他媽一個外人也敢在上海灘橫行無忌,壓根沒把我們青幫放在眼裡。」
「是該教訓教訓。」精瘦漢子眼神發亮,連連點頭附和,「好叫他知道這十里洋場,能做主的只能是咱們青幫。」
獨眼男人抬手打斷他的話,「挑三個生面孔,後半夜動手。」
「庫里有幾把花機關,用這個。一人一匣子彈,打完就撤,別管結果。」
「八爺這一手高明。」年輕的那個聽到這話,笑了一聲,「楊凌閣壓根猜不出是誰動的手,他想報仇,除非有本事把全上海的幫派都殺絕。」
獨眼沒有笑,右眼的目光在燭火里閃了閃。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對著三人耳畔飛快低語幾句。
這句話很輕,不騙你們,帥氣的作者都沒有聽到。
三人愣了一下,互相對視,隨後一齊點頭,臉上浮起幾分陰惻惻的笑意。
「絕妙!八爺這步棋,簡直神來之筆!」
子夜過後,公租界的喧囂一層層退去。跑馬廳那邊偶爾傳來一聲洋人醉漢沒有道德的吆喝。
凌晨一點左右,三道黑影從提籃橋方向,一路摸到楊公館外圍街口。
三道黑影借著夜色掩護,貼著牆根、隱於樹蔭,身形迅捷如狸貓,一路無聲潛行,直奔楊公館外圍。
領頭的人從寬大長衫里,取出槍身用黑布裹住的MP18花機關,低聲道:「三百米,打了就走,別貪。」
後面兩人也各自抽出花機關,檢查了一下槍機,點頭。
他們的目光朝楊公館的方向望去。
數百米的巷道上,一切看起來都安靜得不能再安靜。
在他們的認知里,有錢人家的保鏢最多守在院子裡,門口再站兩個瞌睡的夥計。
可三人萬萬想不到,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尋常軍閥、富商的護衛隊。
趙守誠知道小鬼子喜歡深夜偷襲,他在楊公館一千五百米處布下了整整三道暗哨。
院子裡留下的護衛,是李景明的親兵。
領頭的黑影帶著兩人,剛摸進第一道防線不到二十步,身邊牆根的黑暗裡忽然探出兩條胳膊。
撲擊、鎖喉、扣腕、壓腿。
這一刻,他連扣扳機的機會都沒有,槍身被人從側面一壓,膝蓋窩同時挨了一腳,整個人一個趔趄。
嘴剛張開想喊,一隻滿是老繭的手就捂住了他半張臉,把他連人帶槍拖進牆角。
另外兩個黑影幾乎也在同一時間被按翻在地,一人手裡的花機關摔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磕響,隨即被一隻腳踩住了槍身。
全程無聲無息,短短數秒,一場臨時預謀的深夜暗殺,便胎死腹中。
外圍各處值守的近衛軍聽到異樣蟬鳴,各小隊長確認只有這一隊,這才向公館通報。
消息傳到守夜的葛青那邊,他淡淡道:「分開問,問出背後是誰,再請示總參議。」
幾分鐘後,楊公館後面一間耳房裡,一名槍手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堵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