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青先走到槍手面前,扯掉他嘴裡的布,沒有問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伸出手掰開他的下巴,看他的牙齒,又捲起他的袖子看虎口老繭。
那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咬了咬牙:「你他媽要問就問,老子什麼都不會說。」
葛青沒有動怒,從桌上拿起一根一指寬的竹板,走到他面前,語氣平靜:「你哪條道上混的?」
那人冷笑一聲:「老子混碼頭的。」
葛青點了點頭。
下一秒,竹板閃電般抽在他肋下三寸的位置。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喉頭髮出一聲悶哼,額頭的汗珠便滾了下來。
葛青笑著又問了一遍,「哪條道上的?」
那人疼得直吸冷氣,卻還咬著牙:「你媽那個道的!」
葛青又抽了一下。
那人終於沒忍住叫出了聲,但依然玩命地不說。
葛青也不是沒有見過骨頭硬的。
他懂,有些江湖人,進了局子挨一頓揍,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他放下竹板,轉身走向牆角,從一隻半舊的木箱裡取出片棉布。
他走到那人面前,把一小團棉布浸濕,蒙在那人的口鼻上。
那人本能地掙扎。
葛青按住他的額頭,淡淡道:「這叫濕布法。你吸不上氣,但又他媽半死不了,然後慢慢的你應該能看到黑白無常在面前等著。」
那人瞪著他,又硬扛了一分多鐘。
葛青鬆開布,那人劇烈地喘息,滿臉漲得通紅,眼眶都充了血。
葛青輕聲細語地問:「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眼神驚恐,就算剛才看到了自己賣火柴的太奶,他仍舊頑固搖頭。
葛青把那塊布重新浸了水,再次蒙上去。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長,等葛青又鬆開時,那人已經渾身痙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拼命地大口吸著空氣。
葛青把一盞燈推到那人面前,光線直直打在臉上,讓他連眨眼都做不到,然後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最後一次,誰指使你們來的?」
那人咳了幾聲,喉嚨里終於擠出一個名字:「杜……杜老闆杜月笙!」
葛青的眉頭微動。
他又問了一遍:「誰?」
「葉焯山給錢讓我們來的。」那人大口喘息著,不再較勁,「但我不清楚是下面的人,還是杜月笙授意。」
葛青臉色陰沉地起身,走到另外兩個房間。
另外幾名近衛軍隊員也各自用著審訊法子,先後從兩個槍手嘴裡撬出了同一個名字。
杜月笙!
葛青轉身,快步朝主樓二樓走去,他朝某處黑暗抬抬手,輕輕叩門。
很快,室內燈光亮起,楊宇霆的聲音傳出來。
「進。」
楊宇霆坐在床上,見葛青進來,淡淡問道:「出事了?」
葛青把三名槍手摸到公館被抓、審訊經過,前後說了一遍。
末了,他沉聲說道:「楊叔,三個人的供詞,都咬死了杜月笙。要不要,我現在就帶人去杜公館,把杜月笙提來問個明白?」
這時,趙守誠與於珍還有胡蘭春都走了過來。
「杜月笙?」趙守誠聽完葛青的話,眼睛瞪大了半圈,「他昨天才上門來賠罪,今晚就派槍手摸門?」
於珍與胡蘭春沒有作聲,各自眉頭蹙著,似乎在琢磨什麼。
楊宇霆靜靜聽完所有匯報,臉上沒有震怒,反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平和地看向葛青與趙守誠。
「你們覺得,幕後之人是杜月笙?」
葛青怔了怔道:「總參議,三個人分開審的,這些人一開始咬死了不說,後來撐不住才吐的口。」
「三個人口供一致,還能有假?」
趙守誠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楊叔,我也覺得不會有錯。」
於珍問道:「如果他們提前串供了呢?早就預防有被抓的可能。」
趙守誠看了他一眼,說道:「總司令說過,遇事不能亂想,憑第一感覺。」
胡蘭春笑道:「趙團長,合理的懷疑還是要有的。」
於珍說道:「如果杜月笙不知道總參在這裡,他也許會派人暗殺。但他昨夜親自登門,他杜月笙是精明人,但凡腦子沒進水,借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暗殺。」
「老於說得沒錯。」楊宇霆平靜地說道,「他沒這個膽子。」
趙守誠嚴肅地說道:「楊叔,總司令在奉天炸日本總領館,用的就是真真假假的套路。」
「誰他媽有你們總司令狗膽大?」楊宇霆被他這番話氣笑了,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拍在趙守誠後腦門上。
「你們總司令都敢帶人打進朝鮮,你告訴我,杜月笙敢不敢偷襲公租界?他是嫌命長?」
趙守誠捂著腦袋,不做聲。
楊宇霆眼神漸深,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你們啊,還是太年輕,看不透上海黑道的彎彎繞繞。」
「杜月笙江湖混混起家,現在站起來了就只會靠權衡利弊那一套,他哪裡還有半分孤勇與魄力?」
胡蘭春接過了話頭說道:「可能是總參與杜月笙隔空交戰,雙方卻沒了動靜,有人坐不住了,想混水摸魚,讓我們與杜月笙火拼。」
楊宇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後問道:「你們覺得可能是誰?」
於珍說道:「日本人有可能的,畢竟他們最喜歡偷襲。斧頭幫有可能,他們與青幫有仇。」
「不要亂猜了。」楊宇霆笑了笑,「杜月笙自會給咱們一個交代。」
趙守誠與葛青覺得前面的分析得有道理,但他們不懶得管。
打仗廝殺,排兵布陣他沒問題,但這種勾心鬥角、借勢算計的局,他真看不懂。
這些人心思太繞,不直溜!
這種人拉屎都會留一坨存著,隨時準備掏出來打人。
楊宇霆轉頭對於珍道:「老於,等下打電話叫杜月笙來接人。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
於珍微怔道:「為什麼還要等一下?」
楊宇霆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對葛青說道:「用他們的花機關,對著公館外牆啊、窗戶啊什麼的掃掃。」
「提醒一下各處炸天幫,讓他們別驚了。」
趙守誠不解地問道:「楊叔,刺客都已經抓到了,還打什麼槍?」
「你不懂。」於珍很快就明白過來,「沒槍聲,沒彈痕,沒實質驚擾,憑什麼向杜月笙問責?到時候的賠償誰來出?」
「無過追責,師出無名。」胡蘭春也笑了起來,「有了槍聲彈痕,才算做實深夜襲殺,才算有討要說法、索要補償的底氣!」
趙守誠憋了半天,此刻也回過味來,猛拍大腿。
「楊叔,您這招高啊!鐵證如山下,這筆帳杜月笙不認也得認。以後沒事都可以用用。」
楊宇霆眼神變得冷了些,「這筆賠償,並不是讓杜月笙出,而是事件背後的人。」
葛青不再多問,喊上兩名近衛軍拿來三把花機關走到大門外,對著楊公館開槍。
噠噠噠噠噠!
槍聲在高橋區炸開,彈殼叮叮噹噹落在青石板上,火光映亮了葛青半張臉。
子彈擊打在青磚牆體上,炸出密密麻麻的彈坑,碎屑紛飛,玻璃碎濺,門框如蜂窩。
六十發子彈盡數傾瀉完畢,滿院硝煙瀰漫,彈痕累累。
楊宇霆望著滿牆彈痕,眼底再無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