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公館正門,王宗燁已經快急瘋了。
他是被值班巡警從被窩裡扯起來的,一聽「楊公館被人開槍掃射」,他鞋都沒穿好,帶著二十多名警察趕到現場。
公館門口燈全亮著,青磚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坑,門框上的木屑落了一地,一樓玻璃全部碎了。
於珍站在台階上,臉色平靜,像是在看別家的熱鬧。
王宗燁賠著笑臉,「於先生,楊先生呢?」
「楊先生昨天剛回來,就被人襲擊。出了這種事,他自然不便再留在公館。」
王宗燁連忙點頭,「於先生放心,我們一定抓到兇手!」
於珍望著滿目狼藉的院牆、密密麻麻的彈孔,語氣帶著幾分冷意。
「我家先生在上海也沒得罪什麼人,昨日才回到上海,今夜便遭人持槍偷襲。這上海的治安未免也太差了些。」
王宗燁聞言,心底暗自苦笑,腹誹不止。
「楊凌閣都和杜月笙打擂台了,還叫沒得罪人?」
小心地問了一句:「於先生,這事……會不會是杜月笙?或者樊家?」
於珍看了他一眼,「案情未定,不便妄下定論。具體內情,還需麻煩警局徹查,拿出實據。」
王宗燁正要再說話,偵緝隊隊長從門樓那邊走過來,手裡托著一樣東西。
他走到二人身前,舉著一顆變了形的彈頭和一枚彈殼。
「王巡官,現場勘驗完畢,院內牆面上所有彈頭都是九毫米魯格彈。這種子彈魯格擼子、毛瑟M1912都能用。」
他手電往牆上一掃,密密麻麻的彈孔像蜂窩一樣嵌在磚縫裡。
「可那兩樣是手槍,打不出這樣成片鋪開的彈孔。牆上這個密度,是連發。」
王宗燁盯著子彈說道:「這麼說來,就只剩花機關?」
「沒錯。」偵緝隊長點頭,「但上海灘手裡有花機關的勢力不少,嫌疑範圍鋪得太寬。」
他看了眼於珍。
「以近段時間上海風波,目標應該不難猜,但人不好抓。」
於珍站在旁邊,聽得清楚,沒有插嘴。
他當然聽得出隊長的意思:楊凌閣太囂張,敢公開得罪杜月笙,被雇槍手報復也正常。
要麼就是樊家餘孽,不甘心滅門之仇。
王宗燁也有點為難,低聲說道:「於先生,杜月笙人在法租界,華界警察沒有權力直接進法租界,連傳喚都不行。」
「想查他,只有兩條路:非正式私下問詢,或者正式公文傳喚。但只要對方不配合或是法租界那邊包庇,這兩條路都沒用。」
現在的上海,租界治外法權根深蒂固,華界與租界完全是兩套司法體系。
王宗燁小心翼翼補充道:「不過戴石浮局長肯定會督辦此案,盡力給楊老闆一個交代。只是時間上……可能會久一些。」
「無妨。」於珍通情達理地說道:「所幸公館無人受傷,就是牆被打爛了,楊老闆受了點驚嚇,有些麻煩。」
王宗燁聽出了弦外之意,說道:「警局可以派人來修繕,嗯,乾脆折現!至於楊老闆受到驚擾,應該可以向市里申請一筆撫慰金。」
於珍沒再說什麼,只微微點了點頭。
王宗燁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去忙勘查。
於珍剛要轉身進屋就聽外面有人在大喊:「於先生,於先生。」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被擋在外面的一群記者。
其中一名女記者見於珍望過來,瘋狂揮手,「於先生,我是申報記者可以進來嗎?就拍幾張照片。」
申報?
史量才?
於珍笑了笑,對身邊的近衛說道:「讓王巡官安排,可以拍照,但不能進屋。」
「先生的委屈,需要全上海都知道!」
沒過一會,一群記者在警員的帶領下進入公館園子,那名女記者讓同事先拍照,自己小心地走到於珍面前,有些緊張地問道:
「於先生,我是申報記者史昭華,畢業於啟明女校……請問……我能採訪您嗎?」
於珍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神情有些緊張,但眼神堅定的記者,心裡很是感嘆。
這年頭,女記者本來就很少,外勤跑刑事案件的華人女記者,更是鳳毛麟角。
「史量才是你什麼人?」於珍溫和地問道。
史昭華微愣,「是我叔叔。」
於珍指了指幾米遠的空地,「在那裡可以嗎?」
史昭華又是一愣。
她只是隨意問問,沒想到這個於先生真讓自己採訪,而且還幫自己避嫌。
「可以的可以的,於先生!」她聲音有些微顫。
但接下來的採訪並不順利。
「請問於先生,楊先生是什麼人?」
「生意人。」
「那於先生,外面傳炸天幫……可以說說嗎?」
「這個不太清楚。」
接下來史昭華正常問於珍對槍擊事件看法,於珍說警方自有判斷,自己一個生意人不敢亂猜。
她又問了楊、杜二人隔空對話這類敏感問題,於珍有問必答,不過都是春秋語法。
史昭華沒敢耽誤於珍太多時間,只問了幾個問題,便感謝離開。
其它報社的記者見史昭華採訪到這個管事,都想過來問問,被近衛擋在外面。
楊公館內室,楊宇霆靜靜聽完胡蘭春與丁珍的匯報。
胡蘭春笑著說道:「人被杜月笙領走了,壓驚費他認,維修費他也認,還說要給一個滿意的交代。」
「警局那邊呢?」
丁珍回道:「王宗燁的修繕款折現,還會申請一筆撫慰金。」
楊宇霆聽完,難得笑出聲來,「兩頭都有錢賺,這個買賣倒是划算。」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越想越樂,戲謔說道:「真希望隔幾天就來這麼一回,源源不斷的進項,比做生意來財快多了!」
趙守誠哼了一聲,「我就說嘛,沒事的時候自己打自己,多好。」
「滾!」
…………
凌晨四點,鈞培里。
黃公館的門房剛拉開一道門縫,看到是一臉陰沉的杜月笙,正要進去通報,杜月笙帶著葉焯山已經抬腳跨過門檻,徑直往內院走。
院子裡的阿廣正要攔,便被葉焯山用槍指著頭,「阿廣,今天能不能給個面子?」
阿廣見葉焯山血紅的眼睛,沒有強行做什麼,默默跟在二人身後。
黃金榮被叫醒的時候,還裹著綢被。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見杜月笙站在自己床邊,陰沉的眼神都能殺死人。
黃金榮心裡打了個突,下意識坐了起來,「月笙?出了什麼事?」
「剛才不久,有人槍擊楊公館,用的是我的名號。」杜月笙開口第一句,就讓他愣住。
黃金榮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煙槍,手掌懸在半空,慢慢轉過頭來。
「誰?」
「大八股黨,老八,戴步祥安排的人。」
聽到是大八股黨,黃金榮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臉上的睡意褪得乾淨。
「你確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葉焯山他們分開審的,一個個過堂,沒熬過一盞茶全吐了,供詞都指向戴步祥。」杜月笙似乎強忍著怒意,每說半句都會停頓幾息。
黃金榮身子一震,臉色再次大變。